我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姥姥住在福州乡下。在我童年记忆中，那时除了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外，还能称得上是“建筑物”的，就只剩下那此起彼伏的柴草垛了，或高或低、或大或小、或圆或长，或无规则零星散布，或密密匝匝堆叠相连。一年之中，乡亲们除了春种夏锄秋种冬藏，还有一项重要的活计就是“拾柴禾”，毕竟柴草是仅次于粮食的人们赖以生存、生活的最重要物质呀。

　　与烧火比起来，捡柴算是相对惬意的。当时家家支地锅，大人做饭、小孩烧火，烟薰火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完没了。遇到阴雨天，柴禾返潮，厨房低矮，气压又低，火难点、烟难排，满屋的烟气呛得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最为难挨的是夏天，太阳像火球，灶坑起烈焰，烧火就如同架在火上烤。置身其间，满身是和着灰的汗，一抓几绺灰道道，一抹成了个“大花脸”。柴草中的各种小虫也趁机肆虐，爬上身叮咬，痒痛难忍，苦不堪言，总盼着赶快烧完火，然后扑进清亮亮的河水里，痛痛快快地通体洗个清清爽爽。 因为家家住的是草房，灶间堆满烧柴，四周又是柴垛，那时防火就成了一大要事。“防火防盗防虐疾”，防火居于当时农村“三防”之首。大队部邻道的整面墙上用石灰水刷着八个大字：“水火无情，烧着不轻”。虽然文理不通，但防火的重要性谁都明白。即便这样，周边一带的村庄几乎每年都有火灾发生，乡亲们大都家徒四壁，谁家遇上了火灾，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所以，每年腊月二十四，家家都会郑重地“祭灶”，虔诚供俸着“灶神”，并在神像两旁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并以糖、甜酒作供品，意在把灶神的嘴吃得甜甜的，好到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时说好话、甜话，佑护一家来年平安。 渐渐地，有些人家用煤炉代替了地锅，但浓烈的烟火气息一直笼罩在农家上空。一俟入冬，家家户户烧煤取暖、做饭，浓烟在空气中凝聚，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久久挥散不去，站在高处望去，村庄像戴上一顶灰突突帽子的老人，了无生机。

　　我上中学后，离开了姥姥家，两个舅舅后来也相继离开家乡，为让年迈的姥娘姥爷不再受烟薰火燎之苦，母亲和舅舅商量给姥姥家置办了煤气灶具。二老很是高兴，绝口不提“煤气”二字，因为“煤气”音同“霉气”，不吉利。当地有把“煤气”称为“瓦斯”的习惯，他们又嫌“瓦斯”叫起来太洋气、不顺口，就唤作“娃子”，显得亲切，又熨合他们如同喜抱子孙的喜悦之情。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老人岁数增加，记忆力日渐衰退，虽然大家一再提醒，老人还是有次忘了关闭煤气，只因厨房建在堂屋外，才没酿成大祸。后来，这样的情景一再出现，大家在外的心都悬着，生怕发生意外，每天三顿饭后晚辈们都轮流打电话提醒关火关气。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分神，老人又用起了地锅，浓烈的炊烟在我曾经成长的农家院落里重又升起。

　　晚辈们在大都市里享受着现代文明带来的种种便利，年迈的二老却依然忍受着烟火熏烤,每每想及，大家心中都像压了块石头，而他们又不愿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为了改变这种状态，2010年春节为姥爷80岁庆生，大家你一件我一件，给老人添置了电磁灶、微波炉、电饭煲、电饼铛、电热水器等一应小家电，实现了厨具的整体性换代，这在当时的农村还不多见。大家这样做，就是想尽一份孝心，让老人从烟火和劳累中解脱出来，颐养晚年。整个春节期间，四代同堂，近三十口人的吃饭问题，都是用电炊具解决的，既轻松又卫生。要是搁在过去，即使有儿女们主厨，年迈的姥姥从早到晚都要围着锅台转。有了家电厨具，大家都像放下了一块心病，春节过后，心情轻松地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安心工作。孰料，大家走后不久，老人重新用起了地锅，烧柴做饭，只是偶尔用电饭锅闷点米饭。原来整个春节，几十口人用了一千多块钱的电费，二老一生节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交电费时，姥姥心疼不已，还和村里电工吵了一架，说人家动了手脚“偷喝电”。

　　后来姥姥连电饭锅也弃之不用了，不是不愿用，而是不能用、用不了。因为村里的农网配电线路是建设于上世纪末，线路选型标准低，随着农村家用电器的骤增，用电负荷的日益增加，由于电压低且不稳定，电炊具便被束之高阁，成了摆设。

　　真正让姥姥家摆脱烟熏火燎的是近几年，特别是十八大以来，各级党委政府坚决落实党中央号召，把改善群众生活、增进人民福祉作为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加快农村脱贫致富步伐，积极引进光伏项目进行精准扶贫。看到光伏项目带来了真金实银，还能减少污染，村民们动了心——包括我姥姥家，纷纷在自家屋顶上安装了5kw光伏并网发电设备，办起了家庭电站,由于实施“自发自用，余电上网”，村民们再也不愁电费贵、电压低的事了，农村人世世代代烧饭不用柴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

　　电话里听到姥娘姥爷欢快的笑声，回想起他们为了操持后人曾经受的苦、遭的罪和几乎熬干了的心血，我不禁鼻子一酸。这一酸之间，仿佛岁月跨过了四十年年，那袅袅炊烟下如炽如烤的烈焰，瞬间变成了乖巧温顺的电之精灵，托举起了新农村红红火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