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也有西门庆”

2007-03-01 09:33:05　　来源：检察日报　　【字号 大 中 小】

　　湖南郴州市委书记李大伦成为阶下囚之前，曾经出过一本诗集《岁月如诗》。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前、之后，看到不少评论这诗集的文章，或捧场，或声讨。可是，真正讨论他的诗的文章，却几乎没有看到。这大约会让以诗人自居的李大伦很失望。

　　这位贪官的诗，其实还是很值得一说的。２００７年１月３日《羊城晚报》有魏剑美先生文章《用最好的纸出废书》，评价李大伦的诗被人讥为“‘大伦体’，堪与‘梨花体’一决雌雄”之后，引用李氏两首诗做证明。其中一首是《无题》：“改革开放是引擎，开窗难免苍蝇进。问题归咎要客观，宋朝也有西门庆。”这首诗如果是别人捉刀，自然另当别论；如果真是出自贪官手笔，那可就非常耐人寻味。

　　为什么这样说？话要从《无题》这首诗本身说起。题为“无题”，不是这首诗当真没有题目，而是作者不肯把意思明确说出来。是什么意思，让读者各自从诗中去体会。诗只有四句，第一句“改革开放是引擎”，等于标语口号，意思明白。虽然读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诗味，却交代出时代背景，说明写的是眼前改革开放的时代。写改革开放中什么事呢？请看第二句：“开窗难免苍蝇进。”窗户打开，进来新鲜空气，当然，难免有一两只苍蝇飞进来。邓小平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用意很明确：不能因为进来一两只苍蝇，就把窗户重新关起来。用一句诗把小平这句话概括起来，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让读者稍感突兀的是，作者之意，却并不在于阐述打开窗户之必要，而是有意强调苍蝇进来之合理。开头明明说“改革开放是引擎”，“引擎”就是发动机。一下子把苍蝇和“引擎”联系起来，什么意思？难道“引擎”就是用来发动苍蝇进来吗？这就不能没有疑问。继续看下文，疑问就更大。所谓“问题归咎要客观，宋朝也有西门庆”，就是说，有苍蝇，很正常。宋朝并没有改革开放，宋朝不是也有个西门庆吗？换言之，即使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出现西门庆这样的人物，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整首诗等于说了一句话：要用平常心，去看西门庆。西门庆何许人也？《水浒传》、《金梅瓶》中的恶棍是也。他花钱买官，贪财好色。种种丑行，更可谓妇孺皆知。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忽然想到用诗教去“引导”人民，要用平常心看待西门庆，岂不令人奇怪？“宋朝也有西门庆”，看不到有一点指责西门庆的意思。反过来，诗句似乎在说，如果没有西门庆，这大宋朝倒不像大宋朝了。欣赏？艳羡？还是心里面打翻了五味瓶？我孤陋寡闻，分析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猜想，作者这种“苍蝇正常论”，是否有点类似一场苍蝇秀，以“宋朝曾有西门庆”为“今朝更有李大伦”做一种心理上的铺垫？

　　我当然知道，捕风捉影，无限上纲，给人罗织罪名，都是十年浩劫之中整人致死的卑鄙手段。今天分析李大伦这首诗，一不是捕风捉影，二不是无限上纲，三不是罗织罪名，自信不会流入无耻者之列。李大伦的罪，是李大伦“亲自”作的孽，也不会因为谁分析他的某一首诗而多判或少判几年。我只是想从这首诗中，看到一个真实的李大伦。在他踌躇满志不可一世之时，夸夸其谈大言不惭之际，也曾经怎样一不小心就流露出自己心灵深处的阴暗来。记得２００３年据新华网有一篇文章《一个市委书记的新年贺礼》，作者在新年第一个工作日，收到李寄赠的贺卡以及《岁月如诗》。他用“坦露真实自我”来评价这本诗集，然后说：“喜好舞文弄墨与为官清明廉洁，并没有直接与必然的联系，如果对与文墨相关的物什偏爱成癖的话，同样会给人找到软肋，关键要看为官者的德行修养与定力，以及作为人格与官格支撑的党性修养。”文章结末说，希望李氏那些豪言壮语里“所述说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换言之，作者对这位书记的“坦露真实自我”其实颇多保留。这种难得的清醒，令人敬佩。这大约是我看到的《岁月如诗》所有评论中最精彩的一篇，所以难以忘记。“诗言志”。一个念念不忘“宋朝也有西门庆”的市委书记，人生究竟是怎样一种格调，明眼人其实是完全不必等到他身陷囹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