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墓碑上的“儿媳诗”。

　　“现在我偶尔还回去东村，在想婆婆的时候。我仍沿着熟悉的路，从芙蓉三，穿过勤业楼和研究生楼，沿着熟悉的山道，看看那些巨大的岩石，听听淙淙的水声和咻咻的鸟鸣，走到竹子和龙眼树旁大叫一声：‘妈妈——’然后噙满泪水，等着，等着……”
   
　　这是潘加（化名）写的《婆婆的东村》中的一段。以前，婆婆每天都在家门口的银桦树下，等着他们回家。两年前婆婆去世，但每次经过东村，风声响起，潘加就想起婆婆，仿佛她就在那。
   
　　潘加的公公是一名大学者。她的丈夫兄弟姐妹几个学识素养也很好，在厦门都是有作为的名人。婆婆说，潘加“跟女儿一样”；婆婆去世后，潘加说，我写的诗要刻在墓碑上。全家读了，都落泪，一致同意了潘加的要求。

　　婆婆坚持吃剩饭菜，让儿媳吃热的

　　婆婆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和规则里。她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就生病在家，终日读书、写字。她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管好自己的事情，她没必要去干涉孩子的思想。但婆婆坚决要干涉的，是儿媳们的肚子。
   
　　潘加婆家兄弟姐妹共4人，一家人都住在一起，一天三顿，婆婆要亲手做，每个人都交伙食费。潘加去了外地，放心不下丈夫的身体，而且当时家里相对困难。婆婆对潘加说：“你放心，我给你老公争取到了免交伙食费的待遇。”
   
　　婆婆很节省，家里的剩饭都是她吃。有时候吃了剩饭拉肚子，也是潘加在医院里陪着。以前，婆婆好得很快，刚点滴完，她就坐起来，梳头发，扎两条辫子，动作很利索。婆媳俩走路回家。
  
　　婆婆像个孩子，仗着自己肠胃功能很好，常干这种事。因为病好得快，潘加心里也少了些担心。随着婆婆年纪越来越大，每病倒一次，在医院呆的时间就长一点。2000年，她最后一次病倒，一躺就是四年。“那个时候常常想，婆婆坐在床沿，自己梳头发，扎辫子。要是这一切重现，那该有多好。”
   
　　婆婆从不让潘加吃剩饭。有时候家里只有婆媳俩，婆婆也会准时做好三顿饭菜。哪怕在潘加的休息日，她都不会让潘加动手干活。她做一个人分量的热饭菜给潘加吃，自己吃剩饭菜。
   
　　但婆婆不会特别考虑潘加的口味。婆婆有自己的规则，有得吃就好，吃得上热饭热菜就很幸福。而且，这是一个大家庭，是一个一，而不是很多的一，不能区别对待。
   
　　婆婆会做的菜，潘加现在都会了。她没有特意学，婆婆去世后，潘加无师自通地就会了。
   
　　潘加很赞赏婆婆的这种个性，她说，每天上完班回家，看到热饭热菜在桌上，“就很满足了。”看到婆婆在家里，“就很幸福了。”
   
　　婆婆的爱很细小，她给所有人的感觉，婆婆就是家。她不张扬，不大声说话，她就是静静地坐在书房读书写字，坚持地做好三餐。三儿子在武汉读书时，家里人给他寄包裹，不管财务的婆婆会赶紧从衣服里抓出一点钱，塞到包裹里。潘加给丈夫写信，婆婆都会在信上添上几句关爱的话，这些话潘加现在还留着。
   
　　2004年除夕，婆婆去世。丈夫三兄弟以及大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交际很多。婆婆选择在除夕夜离开，医院里没有什么人，家里人就悄悄地把丧事办了。婆婆一生最怕给孩子带来麻烦，最后一次，也一样。

　　把毛巾一扔，一定要媳妇帮她洗脚

　　2000年7月，婆婆病倒住院。每天潘加都会到医院去陪婆婆，帮婆婆洗脚洗澡。虽然有请护工，但儿媳们都尽量自己做。婆婆的病，常年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不会说话，不能下床。只要清醒一点，护工要帮她洗，平时温文儒雅的婆婆，会用力把毛巾扔出去，要潘加帮她洗脚洗澡。
   
　　没有生病时，婆婆的睡眠就不好，总是不能安睡。她不愿吃安眠药。儿辈们会把药偷偷地撒在婆婆的饭菜里。尽管吃了药，但婆婆第二天还是很早就准时起床做饭，她的生物钟好像就是为早饭定的。因为药效，她的头有点晕乎乎的，但她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跟潘加说：“昨天好像又没有睡好。”潘加不敢告诉婆婆头昏是药的缘故，只能顺着她。
   
　　婆婆醒得早，每天早上都有事情要交代。她会五六点钟给潘加打电话，说北京送来的猕猴桃，她分了四份，赶紧过来领自家的。老公有时候会发牢骚，那么早的电话吵了清晨的宁静。潘加“教育”老公：“这种电话很难得，总有一天，这个电话会不再响的。”
   
　　潘加接婆婆的电话时，把电话紧紧靠着耳朵，靠到发烫，深怕这陪伴多年的声音会消失。
   
　　如今早晨五六点钟，潘加常醒来，但盼不来电话铃声。
   
　　出殡前一天，潘加要求给婆婆守夜。通常守夜都是男人做的事，但潘加不肯走，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潘加写的那首诗，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歇。

　　全家每年除夕    在婆婆墓前祭拜

　　婆婆去世后，每年的清明节、除夕、母亲节、婆婆的生日、丈夫的生日，潘加都去婆婆墓前。在婆婆生病的4年里，虽然婆婆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每年生日、节庆，潘加都会制作卡片给婆婆，一家人围在病房里庆祝。   
 　  
　　每年的除夕，潘加和家人一起去婆婆的墓前祭拜，再回来热热闹闹地过除夕。婆婆去世前，每次回家看到婆婆在房间里，就心安；婆婆去世后，每年的最后一天，拜祭一下，说上几句话，心里就宁静。
   
　　婆婆是江西人，但她在家不说江西话，潘加倒是偷学了几句，她就用江西话招呼老公：“吃饭了。”逗得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婆婆去世已经2年多，现在，潘加还常常说上几句江西话。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婆媳的合照    变成了遗照

　　潘加很喜欢讲缘分，她说，她跟婆婆，很有缘。
   
　　婆媳俩只有一张单独的合照。照片是在厦大门口一家照相馆拍的。当时，居委会要用一张照片，潘加就带了80多岁的婆婆去拍照，婆婆独照后，两人又合照了一张，婆婆眯眯地笑，潘加也笑得灿烂。居委会觉得这照片拍得好，把合照拿去用了。
   
　　给婆婆选取遗照时，大家都觉得，就是这张合照上的婆婆看上去最幸福。遗照就从合照上截取了部分制成。
   
　　“这就是缘分。”潘加说，她再也没有拍过那么好的照片。
   
　　“可能是太爱老公了，所以对他的家人也很爱。”潘加经常这样叫婆婆：“可爱的阿妈。”婆婆是个胖胖的可爱的小老太，她总是一本正经地夸孩子们。婆婆的3个儿子，她说，大儿子长得最漂亮，二儿子最乖最孝顺，三儿子最能干。对潘加的评价，婆婆是这么说的：“跟女儿一样。”
 
　　文/图 记者 周湘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