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荫漫记｜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张北风/文

　　再见使君子，已是20多年后的事。

　　年少时，老宅屋前房后常见野生的使君子。叶对生，呈椭圆形，两面都有黄褐色短柔毛，常年绿色。但它不是这个文绉绉的名字，我们唤它“病疳叶”。

　　夏日炎炎的中午，母亲总会摘一把新鲜的病疳叶，熬一锅凉茶，不断催促我们来喝。在老人家的台历里，农历五月是毒月，酷暑难耐、邪佞当道、五毒并行。于是，解暑、祛毒的各类“解药”逐一登场，整个夏天，母亲轮换着给我们煮病疳叶、鱼腥草、竹叶尖、白毛藤烧的凉茶。病疳叶除了能驱暑气、消积食，还有一个著名功效——下蛔虫。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得清瘦，总不免怀疑肚里有几只蛔虫。病疳叶烧出来的凉茶，喝起来有丝丝甜味。现在明白，那味道与使君子的花香很像，但也许是母亲在锅里放入几粒冰糖的缘故吧。总之，这是好喝的凉茶。我常常一仰头“咕噜咕噜”喝它几碗，再撒开腿到田野里玩耍。

　　后来无意中了解到，使君子在潮汕一带被叫作圣甘枳，当地有端午节摘其叶子烧凉茶喝的习俗。圣甘枳福州话音略同“病疳叶”。也许，结合它的功效，乡人把它命名为“病疳叶”了吧。

　　再遇使君子，已届中年。

　　去年的一个夏夜，在安泰河边散步。一抬头，被一处红砖矮房屋顶上红红白白的花儿吸引住了。走近后，丝丝香甜花香钻入鼻内，糯糯绵绵的，一下子仿佛又闻到少年时病疳叶凉茶的熟悉味道。同行的朋友惊呼，使君子开花了！

　　原来，病疳叶就是大名鼎鼎的使君子，而且会开花。奇怪的是，在我的印象中，竟然没见过它开花的模样。

　　今年5月一过，遵照友人指点，我便急匆匆到华侨新村寻“君子”。没想到，它就在入口上坡处左侧。只见使君子连片攀附在一堵长长的围墙上，枝头千百簇花儿迎着夏日的微风，绚烂绽放。

　　这处的使君子，恰好生长在我清晨送完孩子上学，准备去上班的路上。上班还早，回家已迟，于是接连几周，我便特意拐去赏花、拍花。

　　使君子的花，一簇三色、一日三变，这在花中实属罕见。刚开时，花是洁白无瑕的，花梗细长，花分五瓣，傲立枝头。开得半日的花，则悄悄染上些许粉红，恰如美人略施粉黛，最是动人。到了傍晚，粉花逐渐变成红色。两三天后花色呈深红、紫红，花瓣后卷，低垂着头。一簇之中，常见白花在上、紫花在下、绿叶相伴，构图完美。没多久，紫红色的花在枝头枯萎，瓣瓣飘落。

　　有时，赶上一场早雨，挂着几滴雨水的使君子越发娇艳动人。恰如王安石眼中的明妃，“泪湿春风鬓角垂”“入眼平生几曾有”。

　　据说，使君子的传粉发生在夜晚，夜行的蛾只有看到白色的花，才会飞来吸取花蜜。这么说来，使君子一日三变，便是为了繁衍后代的缘故。使君子七八月结子，有五棱，壳呈青灰色，类似栀子，是著名的驱蛔药。那么，且待到那时，我再去看它。

　　《诗经·郑风·风雨》一咏三叹，描写见到久别爱人时的喜悦心情，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句子。于我而言，20多年后再见使君子，又何尝不是心生万般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