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海会客厅｜李晓江：城市向新 温暖韧性

本期嘉宾

李晓江　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特邀顾问，中央京津冀协同发展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城市规划师、原院长。深度参与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研究，长期研究珠三角、长三角区域及北京、天津、广州、深圳、上海、重庆、成都、杭州等城市的规划建设，参与了全国国土空间规划纲要及多个省市国土空间规划的研究工作，获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金银铜奖6项、全国优秀规划设计一等奖12项。

盛夏的榕城，闽江潮涌，绿意蜿蜒。从三坊七巷到烟台山，从福道到“闽江之心”，福州用一个个匠心雕琢的城市空间，讲活了千年历史文化名城的更新故事。

本月，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李晓江再次来到这座与他“血脉相连”的城市。李晓江的母亲是福州人，他曾深度参与福州多版城市总体规划的编制。这位规划专家的目光，长期聚焦中国城镇化下半场的关键命题——城市更新如何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又如何应对日益严峻的气候变化挑战？日前，本报记者对话李晓江，聆听他关于城市温度与韧性的真知灼见。

李晓江参加福州棚屋区改造座谈会。记者 邹家骅 摄

新时代的城市发展需要“双核”驱动

时隔十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于7月14日至15日在北京召开，会议首次系统提出“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六大维度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目标，还提出了城市工作需要实现的五大转变。

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以人为本的新蓝图上，一场从速度到质量的转型大幕已然开启。

长期在规划设计一线深耕，李晓江也敏锐捕捉到了新时代城市奔跑前行的“新信号”：“中国城市的发展，正在经历着一场深刻变革。”党的十九大报告中“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表述，被李晓江认为是城市探索转型的“密钥”。

“随着中国社会不断前行，我国已迈入中高收入国家的行列，人民群众的需求，也从此前的‘生存型’质变为‘美好生活型’。”李晓江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生态文明和以人民为中心两大重要理念，精准锚定了新时代的发展方向。

“在做项目研究时，我们发现，这几年，福州新入驻的民营企业总部越来越多，这是城市力量和品质的体现，也是城市对人的吸引力的体现。”李晓江说，过去主导人口流动的是“哪里工作好、收入高，人往哪里去”的就业导向；现在，则是“哪里生活好、公共服务品质好、能安家，我就去哪里”的美好生活导向。

李晓江认为，在生态文明与以人民为中心两条主线的交织下，当下中国城市发展的核心动力已清晰可见：“绿色转型是路径，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引擎。满足美好生活需要与应对气候变化，就是驱动中国城市未来发展的‘双核’。”

李晓江在绵阳市北川新县城建设工地。（受访者供图）

城市更新从“拆建”走向“共生”

盛夏的三捷河畔，微风拂过亲水步道，李晓江漫步在苍霞新城与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听到老福州唐庆旺的感慨：“现在安全、舒适、便利的生活环境，和以前棚屋区生活相比，真的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李晓江看来，25年前的苍霞棚屋区改造，是城市有机更新的先行示范。“很多城市在改造过程中把老百姓全迁走了，苍霞棚改的最高价值就在于，让原住民完整地留在本地继续生活。”

20多年间，福州市持续投入，对苍霞新城小区道路、沟渠、绿化等进行综合整治，邻里活动中心、幸福便民驿站、长者食堂、儿童梦想空间等公共服务组成了“五分钟生活圈”。

“福州很好地传承了当年苍霞棚改的精神实质。就是秉承‘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让老百姓的美好生活愿望得以实现，同时关注城市功能的提升，也重视历史文化的保护。”参加完月初的福州棚屋区改造座谈会后，李晓江对记者说。

如今，大家越来越认识到，城市是一个有机生命体，不能简单地大拆大建，而要采用有机更新的方式实现共生。就此，李晓江提及两个方面的关切。

一方面，要提升人居环境品质。城市更新过程中，必须充分尊重原住民的去留意愿和选择，并不断补齐生活服务短板，重视旅行、休闲与游憩的需求，增添百姓喜爱的多样魅力特色场所。

另一方面，要坚持发展是硬道理。“我始终认为城市更新不能只是一个花钱的领域，而应该是促进经济增长的因素。”李晓江说，要在存量更新中发现有增量、有投资、有基建、有效益，可以形成供需对应、财务闭环的项目。

他将目光投向城市更新无法回避的焦点——城中村。“许多人眼里，城中村、城乡接合部是脏乱差的代表，但实际上它们是城市活力的一部分。”李晓江对城中村的价值有着深刻洞察，“作为城市的低成本供给空间，它们承载着多样化的功能，形成了生活型、产业型和大学旁等不同类型。”他反对城中村拆建式改造，提出应当坚持有序推进、因地制宜，从中寻找有效的增量供给。

面对轰轰烈烈的城市更新浪潮，李晓江的思考冷静而务实：“城市更新应该是多维度的，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整洁干净、花花草草，要本质性地改变居民的生活品质，同时给城市的经济发展、有效投资带来新的机会。”

应对气候变化 “减缓”和“适应”并重

6月下旬，华北平原多地开启暴晒模式。李晓江的忧思更深一层：“全球变暖已让气象灾害成为常态。”

城市正经历气候的残酷考验。城市更新的另一大维度，就是应对气候变化。

2019年起，李晓江一直参与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关于气候应对的研究。他介绍，气候减缓和气候适应，是应对气候变化的两大并行路径。

“气候减缓不是省吃俭用、人走灯灭。在满足不断增长的美好生活需求前提下，我们可以通过绿色低碳的更新，促进城乡建设领域双碳目标实现，促进绿色产业链和绿色基建发展。”李晓江关注到不同类型社区的碳排放差异，强调老旧小区应当从投入相对小、效益突出的方面入手，其绿色更新的关键在于市政、交通、建筑领域。

然而，通过人的努力来减缓气候的变化，效果是有限的。未来气温和风险会继续上升，这要求我们未雨绸缪，全面提升城市的“免疫力”。

气候适应工作已刻不容缓！推进“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市”四好建设的同时，李晓江呼吁，应该更加关注短板和弱势，将安全韧性置于城市更新的突出位置。

“就是通过安全韧性的更新，提高城市的气候适应能力和安全保障，促进基础设施升级换代和有效投资。”他指出，低覆盖、低标准、低品质、低维护的城市防灾基础设施面临全面更新，可以形成庞大的投资与基建领域，是有效投资、安全投资，有着巨大的社会效益。

李晓江在专题政策研究报告《城乡建设绿色发展与气候适应》中提出，气候适应应纳入从国家到地方的各级综合性、战略性规划和不同领域的部门政策，并注重预防能力、抵御能力、恢复能力、变革能力和长期适应能力这五大能力的建设。

“做最好的自己” 不模仿不攀比

李晓江是福州的“老熟人”，20多年来，从多版福州城市总体规划出炉，到《海峡西岸城市群发展规划》的编制，在为福州城市绘好发展蓝图的同时，他也见证着这座城市踏实前行的每一步。

“福道的建设迭代，让我印象深刻。从最初的‘大动静’，到现在亲民又生态、造价不高又舒适便利的福山郊野公园福道，正是这座城市坚守为民初心的体现。”李晓江说。

在福州，历史文化保护与城市高质量发展的相得益彰，也让李晓江印象深刻。

“从三坊七巷，到上下杭，再到烟台山，代表着这座城市历史文化的三个经典‘片段’。”李晓江向记者细数这三张城市名片的亮点：坐落在福州中轴线上的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延续了城市的历史文脉，也留住了人间烟火气；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见证着千年商都的沧桑变换，“闽江之心”塑造了高品质的滨水公共空间；有“万国建筑博物馆”之称的烟台山历史风貌区，是近代中国海外经济贸易中心，更是福州的时尚“新地标”。

省住建厅宿舍等危房自建的创新探索，也成为李晓江眼中福州城市更新的一抹亮色。“福州中心城区人口密度大，这样的实践，对改善人居环境和城市品质意义重大。”

注重文化保护、民生关切、公共服务……在李晓江看来，“福州模式”的城市高质量发展道路可圈可点，在激烈的城市竞争中，“不模仿、不跟随，做最好的自己”，正是“破题”的关键所在。

“发展好产业的前提，就是要发展好城市，这一切的出发点与落脚点，依然是‘人’，要满足不同人群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并在气候变化的挑战下，为所有人构筑一个安全、韧性的家园。”李晓江指出，这是提升一座城市经济活力和竞争力的关键所在。

为此，他建议，福州要始终保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初心，在认真梳理、分析产业发展优势的同时，把专注力放在提升城市多元化、包容性、适应性、吸引力等关键词上，久久为功做好城市更新的大文章，用大街小巷的每一处“小确幸”，诠释有福之州的幸福所在。（记者 孙漫 莫思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