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海会客厅｜徐贵祥：在英雄的城市寻找新时代英雄叙事

本期嘉宾

徐贵祥 著名军旅作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徐贵祥以军事文学见长，作品聚焦战争历史、军人命运和英雄主义情怀，叙事宏大且人物刻画深刻，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著有中篇小说《弹道无痕》《决战》《班务会》等，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高地》《八月桂花遍地开》《英雄山》等，以及中短篇小说集《司令还乡》《将军远行》等。曾荣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和全军文艺奖等。

徐贵祥（中）在卢峰茶园采风，卢贵云（右一）为其介绍。记者 林双伟 摄

滔滔闽江，流淌千年，见证了多少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对于福州这座英雄之城，徐贵祥有着特殊的情怀。几年前，他曾来榕踏访戚继光抗倭遗址、东关寨等历史遗迹，并写下《在福清眺望大海》一文，深情抒写对戚继光、林则徐等民族英雄的崇敬之情。

日前在参加全国著名作家福州行采风活动时，徐贵祥再次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以军旅作家特有的历史敏感度触摸城市的记忆脉络。“我来过福州很多次，发现这里是英雄的城市，有那么多英雄的人物，那么多英雄的故事，那么多纪念英雄的场所，让我非常感动。”

采风过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福州这座城市动人的精神图景——卢峰山上，茶农们用双手将贫瘠山地绘成“大地油画”；鼓岭之巅，中西方文明交融的故事仍在传颂。他说，每个时代都需要英雄，而福州这片土地，正在书写着新时代最鲜活的英雄篇章。

徐贵祥（右一）在永泰爱荆庄采风。记者 林双伟 摄

一峰一岭间的新旧交响

碧绿的茶田，金叶银杏与野山樱点缀其间……来到卢峰茶园，徐贵祥站在观景台上，欣赏着这幅动人的乡村振兴画卷。“我气喘吁吁地登上最高处，只觉得眼前一亮。”他感叹道，“这不是普通的茶园，这是美丽的油画。”

更令他动容的，是这片美景背后一个关于蜕变的故事。

当地茶农告诉他，这里曾经是贫穷落后的闭塞山村。近年来，通过发展茶产业与生态旅游，不仅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更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惊人的审美价值。“他们不仅种茶，更是在大地上作画。”徐贵祥惊叹。

茶园负责人卢贵云的故事尤其打动他。“一个女同志朝气蓬勃，有很强的决心，带领乡亲们将昔日的‘穷山恶水’变成了‘青山绿水’‘金山银山’。”乡亲们精神面貌的变化也让他感觉到了自信与希望。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足的双重提升，使这片土地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徐贵祥看来，卢峰茶园描绘着我们的未来：乡村振兴不仅要创造财富，更要创造美。“所以我跟卢贵云说不要急，慢慢来，要找到自己的独特优势，立足特色创品牌，还要注重可持续发展。”他指出，这里的梯田景观、观景亭等布局都经过精心设计，形成了“茶旅融合”的独特模式。这种将农业生产、生态保护与美学价值有机结合的发展路径，正是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生动写照。

来到鼓岭，一种跨越百年的文化交流之美同样震撼着他。

在鼓岭的青石小径上，徐贵祥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这座见证了福州百年沧桑的山岭，正用它独特的方式诉说着中西方文明交融的动人故事。

在百年邮局的绿色邮筒前，徐贵祥驻足良久。“鼓岭邮局是一首诗，一首长诗。我们把希望装入邮筒，寄给未来。”徐贵祥笑着说，今后，他打算每年从鼓岭寄出100张明信片给亲朋好友。

这个决定源于他对此处深厚历史的感悟——百年前，西方传教士在这里习得福州话，中国孩童在这里学会了英语，不同的文明在鼓岭找到了共鸣。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人类是一个整体，地球是一个家园”，鼓岭往事正是这句话的生动诠释。

最打动徐贵祥的，是那些鲜活的细节：来自美国的“打虎英雄”打50多只虎为民除害的传奇，中外孩童嬉戏玩耍的旧照……在他看来，真正的文明互鉴就藏在这些平凡的日常里，是心与心的交流，是手与手的相握。

“每个故事都值得写一本书。”徐贵祥说，鼓岭的独特魅力，在于它既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又洋溢着鲜活的生活气息。在这里，过去与现在对话，东方与西方相遇。

新旧碰撞最能催生灵感。卢峰茶园的“脱贫美学”和鼓岭的“跨文明记忆”，像两颗种子埋进徐贵祥的心间。一新一旧的冲突让他“住下来”的冲动越发强烈——他希望努力读懂这片土地，期待在福州播下的这颗文学种子在笔下生根发芽。

在万国公益社，徐贵祥（右一）等作家了解鼓岭故事。记者 郑帅 摄

新时代的英雄什么样

此次福州之行前，徐贵祥去了江西九江，专程参观了九八抗洪展陈馆，那些惊心动魄的历史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一路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有些经历就像血液一样融入生命，当时未必察觉，却会在创作中自然流淌。”回忆起1998年参加九江抗洪抢险时的经历，徐贵祥这样说道。

2000年，《历史的天空》问世。这部抗日题材小说虽未直接描写抗洪，但其塑造的主人公梁大牙——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革命军人形象，却深深烙刻着抗洪精神的印记。从人物个性到行为方式，从爱国情怀到担当精神，都能看到抗洪将士们的身影。特别是梁大牙这个角色的外在形象与精神特质，很大程度上源于抗洪总指挥董万瑞的感人形象。

谈到当下，徐贵祥认为，卢贵云这样的乡村振兴实践者同样是时代英雄。“一个人带领乡亲们把贫瘠山谷变成锦绣田园，让农民变身产业工人，将荒芜土地化为财富源泉。”在徐贵祥看来，英雄的定义正在拓展，但那种改变现状、造福一方的精神内核始终未变。就像《历史的天空》中的梁大牙，就像抗洪抢险的将士们，今日的乡村建设者们也在延续着同样的精神血脉。

“最近几年我发现，福建、福州不仅有很多英雄故事，还有一个现象，就是这里的当代文学理论家很多，我认识的就有谢冕、孙绍振、陈晓明、南帆、谢有顺等人，都是活跃在当代中国文坛的理论大家。事实上，在我们作家的心里，敢讲真话，有真知灼见的文学理论家，也是英雄。”徐贵祥说。

在他看来，英雄不再局限于战场。袁隆平是英雄，用科技养活亿万人；卢贵云是英雄，将荒山变“翡翠”；敢讲真话的人亦是英雄。时代在变，英雄可以有很多种，但其精神的内核始终不变——担当、创造和突破极限。

“英雄不是天生的超人，而是能在黑暗中挺身而出的普通人。”他认为，真正的英雄由50%神性、25%人性、10%魔性和5%兽性组成。因而在创作中，他也强调英雄塑造必须回归人性本质：塑造英雄要坚持人性化原则，既不能神化，也不能妖魔化。真正的英雄首先是活生生的人，具有人的多面性——既有挺身而出的担当，也有犹豫彷徨的软弱；既有舍生忘死的勇气，也有普通人的恐惧与忧虑。但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在于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激发超越常人的精神意志。

“英雄处处都在，只要有这个意识，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有一颗敏感的心，就会从最平凡的事物当中发现不平凡的英雄。”徐贵祥正在筹备的新作《马上少年》和《花砖》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生动实践。

徐贵祥也表示，真正的英雄叙事必须扎根生活沃土，因为“生活的真实永远比想象更精彩”。在采风过程中，他不断思考，这个时代需要怎样的英雄气质？最终，他在那些平凡人突破自我、挑战极限的瞬间找到了答案。在徐贵祥眼中，英雄不是雕像，而是带着人性温度、在具体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生命力量。

从读英雄到读自我

“任何时代都需要英雄，任何时代都需要我们去发现新的东西，任何时代都需要我们思考。”当谈到作为英雄“载体”之一的文学，徐贵祥表示，文学在当代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历史，更在于为读者提供认识世界与自我的独特视角。

尤其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徐贵祥认为，阅读文学是一场自我发现之旅。在他看来，文学是一面镜子，既照见英雄，也照见我们自己，通过书籍读英雄的故事，实际上是在寻找自己的坐标。他抛出了一连串发人深省的问题：我是勇敢还是懦弱？有能力还是没能力？有担当还是逃避？“带着这些问题阅读，往往能在那些英雄人物的选择中找到线索。”因为，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不在于完美无缺，而在于他们的认知、修养以及担当足以成为楷模，让读者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因而在挑选阅读作品时，徐贵祥建议要回归经典。经典作品传递真善美，帮助我们理解社会、人性与自我。阅读不仅是获取知识，更是塑造人格、提升生命质量的过程。

谈及如何阅读，徐贵祥给出了更为具体的建议。“首先要建立一个阅读根据地，有几个自己喜欢的作家，有几部耳熟能详的作品，从这里出发，逐步拓展阅读地盘。”他说，“阅读兴趣一旦产生，阅读磁场就出现了，那些适合你阅读的作品就会从天涯海角向你游过来，带你进入到作品的特定情境，跟作品人物一起喜怒哀乐，妙不可言。”

其次要精读经典。“与其泛泛而读十本书，不如深挖一本好书十遍。要读出思考，真正的阅读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思考，结合自身经历形成独特见解；要读懂自己，阅读的终极目标是认识自我，反思自己的位置、责任与成长。”

在谈及AI对文学的冲击时，他表示，机器可以模仿语言，但永远无法复制灵魂。AI能写出工整的句子，却写不出《红楼梦》的悲悯、《老人与海》的倔强。AI可以成为人的助手、资料员，甚至是信息员，但是绝不可能替代一位真正的创作者。因为真正的创作，源于作家对生活的痛感、对时代的追问、对人性的洞察。

他告诉记者，他曾让AI写“战争英雄”的诗，虽然堆砌了华丽的辞藻，但重复率很高，陈词滥调很多，缺少血性与温度。而人类笔下的英雄，有勇气、有彷徨，甚至有恐惧，最终选择无畏——这才是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文学或许不是生存的必需品，但它一定是让生命更丰盈的精神养分。”徐贵祥总结道，无论是读一本书，读一个人，读一段经历，读一处名迹，甚至读一个时代，读一个民族，阅读都将给我们提供成长的动力。（记者 燕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