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茶摊｜兰香幽远

叶红/文

我的办公室不大，也很素朴，除了满屋满架的书，能真正引起来访者注目的，可能也只有那几盆花了。

我对兰向来情有独钟。兰花是多年生宿根草本花卉，它姿形娟秀而文静，幽香清远，发乎自然，“无矫揉造作之态，无趋势媚俗之容”（引南宋赵时庚《金漳兰谱》语）。早在两千四百多年以前，孔子就曾赞过“兰当为王者之香”，尽管那时的“兰”指的是些作为香料用的菊科植物，可是由于人们对兰花的赞许，时至今日，大家仍有意或无意地以“王者之香”来称道兰花。

兰是花中的谦谦君子。在屈原笔下，常以香草喻君子，而香草中又以“兰”的出现频率最高。“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在古人看来，只有道德高尚的君子，才有资格佩兰。

春临大地，山河回暖。最早为我含笑报春的是窗台边的那株鹦鹉墨兰，有人又叫它“拜岁兰”“丰岁兰”。在乍暖还寒的早春二月，透明的阳光柔和地照进来，它犹似展翅的鹦鹉，徐徐绽放出红黑色的花瓣，一小簇一小簇，细细密密地散落在油光发亮的绿叶中。最可贵的是香气，清雅悠远，脉脉不断。恍惚间，我便坐拥一片烂漫的春色，心间顿生飘然超俗的惬意。

俗话说：“养花一年，看花十日。”然而，墨兰的花期却很长，有时竟可绵延数月。我的书桌离窗台很近，读书或写稿的时候，便觉得光影间疏枝横斜，有暗香浮动。在芳馨里滤尽了尘俗的杂念，心绪便慢慢飞升。有情思涓涓流来，笔下的文字也变得格外沉静生动。

君子兰属石蒜类植物，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兰花，可我也一样喜欢。它颇具个性。在我的印象中，这种花一般发于早春，可我的这一株却在每年六七月绽蕾，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丽。它开花时，煞是好看，常常是明晃晃的一串，着几片绿叶相扶，优雅如美人凝妆，亭亭玉立。在阳光下，绿叶青枝间华美明丽、色艳穗繁。真可谓怡我眼目，悦我性情。有鲜花常开不败，便有诗心恒久不竭。

君子兰连续开了十年，到去年，忽然就不开花了。它仿佛又回到生命的童年：嫩绿的表情里，互生的叶子像好奇的眼睛。它在说它不懂。我能说我懂吗？人生多有空白，空白处却正是藏掖着无尽的心事。

起初，我内心有一些伤感和落寞，后来就渐渐明白了。花儿只是循着自己的张弛节律，恣意生长着，一年复一年。花开花谢，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流逝又重现的，万物也是如此，更何况，人生本就是清寂多于热闹。与花相遇，它便是世界，便是一切。这使人世间惯用的“悲喜”二字变得浅薄。

只是，我从未放弃过等待。我一样给它浇水、施肥、松土，静候春暖花开。草木似乎是有灵性的，在一如平常的夏日，它呼应着我内心的节拍，努力地开出生机勃勃，温柔而繁盛。饱满而青翠的叶片，像是对我最深情的倾诉。我从它的表情上看得出：自然、满足，不强求于人，不委蛇于己，谦和着、享受着，进退宽和。这是一种细微、真实的生命体验，即参悟之后的平静，平静地去理解花开的意义。我内心因此而蕴涵着一种异常深邃的感动。

那盆蝴蝶兰今年春天才款款走进我的办公室，是一位贴心的妹妹送给我的新春祝福。都说喜欢植物的人，大多热爱生活，有一颗善良温暖的心。这位妹妹就是这样的人，在我们彼此的心里，都住着一个不愿长大的童年。

八十多年前，林语堂介绍具有东方情调的生活方式时，只引用了清朝张潮《幽梦影》中的一句“花不可以无蝶”，就让众多的西方读者倾倒了。而我的蝴蝶兰，既有花，又似蝶，怎不叫人深深沉醉？粉紫色的花，简单的花瓣，灼灼地开放着，艳而不冶，繁而不纷，却是从未遇到的灿烂，就像流泻的紫色瀑布，让人不自觉地就感受到一种向上的鼓舞与喜悦。身体和神志都会在花香中舒缓张开，感觉在心的某一个地方，也有枝叶在悄悄伸展，心胸为之扩展，神色为之清净。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人生原本就是可以这样雅致的。阳光暖暖，时光缓缓。我的这一隅空间确实显得有一些逼仄局促，但一直是一个童话般明亮的乐园。与笔墨诗书相伴的，是四季不绝的芳菲。所有的花朵，虔诚地开出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健康平安的渴望。聆听这祈祷的声音，在悠长的岁月里，在纯洁的心底，等到阳光照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