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海会客厅｜廖红：追根三十载，把论文写在八闽大地

本期嘉宾

廖红 福建农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杰青，长江学者。党的十九大代表，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二届、十三届全国妇联常委。主要从事植物营养学及酸性土壤改良研究，兼任国际植物营养学会常务理事、国际酸性土壤学会常务理事、国际土壤—植物磷学会常务理事等。在《自然—通讯》（NatureCommunications）和《中国科学》等专业杂志发表论文200余篇，2020年~2025年连续6年入选ESI全球植物科学与农业领域高被引学者。曾获第十一届“中国青年女科学家”奖，2025年入选全国“最美教师”。

参会照。

雨水节气过后，大地回暖，芬芳的泥土里满是春的气息，也藏着农民们一年的期盼。在八闽大地的果园与田间，廖红开启了新一年的“耕耘”：脚踩泥泞田埂，俯身察看作物根系，耐心解答茶农、稻农、果农的种植困惑。

　　从研究大豆的根，到管好茶树的地，再到种好再生稻，廖红的科研足迹遍布八闽乃至全国多地，但始终围绕“根”与“土”深耕不辍。她用一项项接地气、能落地的科研成果，诠释着新时代农业科技工作者“科研报国、助农为民”的使命担当。

扎“根”农业 从实验室到田野的奔赴

根，是廖红研究的主要对象。廖红的朋友圈签名就三个字，“养豆根”，这里头藏着她三十年的科研故事。“‘养’就是给植物‘喂饭’，研究它们爱吃什么、需要什么；‘豆’就是大豆，我从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跟它打交道；‘根’就是植物的‘肠胃’，根养好了，植物才能长得壮、结得多。”

廖红（中）了解绿色种植水稻生长情况。

把自己的“根”扎在农业科研这条路上，对廖红来说纯属“意外”。当年高考失利后，她将植物营养学专业当作保底选项，对农业科研毫无概念。直到本科跟着导师走进田间地头，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课本上那些看似枯燥的知识，能帮农民解决实实在在的难题，也能让贫瘠的土地长出饱满的庄稼。

研究生时期一次下乡期间，她指导农民科学施肥，一名农妇非要把家里鸡刚下的蛋塞给她，这份淳朴善意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农民的需求很简单，就是种好地、多增收，我们科研者就要帮他们实现这个心愿。”

20世纪90年代末，廖红被推荐到美国宾州大学根系研究中心学习，师从国际先驱杰伦·林奇教授。彼时，植物根系研究在美国已是前沿，而国内尚处空白。“植物90%以上的养分依靠根系吸收，这一深埋土壤的‘器官’，关乎作物生长与粮食安全。”两年的留学生涯，让她真正读懂了“根深才能叶茂”的道理，也彻底爱上了这份跟泥土打交道的事业。

2000年，她毅然放弃国外的优渥条件回国，在华南农业大学严小龙教授带领下，率先开辟国内根系生物学研究方向。彼时，国内相关领域研究基础薄弱、资料匮乏，廖红和团队从零开始，查阅海量文献、结合生产实际开展试验，历经数年合著国内首本根系生物学专业教材，为该领域发展奠定基础。

搞农业科研，不是坐在实验室里就能完成的。回国初期，为了建实验基地，廖红带着学生们跑到广东省博罗县，在一栋废弃的小楼里安了家。没有床，就铺着塑料布睡睡袋；没有车，就靠两条腿往返于基地和田间。“那时候年轻，浑身都是劲儿，只要能把技术搞出来，能帮农民多收点庄稼，再苦再累都值！”

廖红（中）与果农分享丰收喜悦。

2015年，福建农林大学建立了全国第二个根系生物学研究中心，廖红于次年作为高层次人才，从华南农业大学来到了位于福州的福建农林大学。

在她眼中，福州是一座兼具烟火气与生态美的城市。“闽江水清，乌龙江秀，福建的山水干净清新，生态环境得天独厚。同时，福州作为福建省会，汇聚了福建农林大学、福建省农科院等全省顶尖的农业科研力量，是福建农业科技创新的高地。”这对于农业科研人来说，是难得的优势，亦是滋养。从福州出发，她开始将科技的种子播撒到八闽大地的各个角落。

向“土”求索 从茶园到稻田的科技突围

福建是产茶大省，茶叶产量连续多年居全国之首。可长期以来，很多茶园都遇到了麻烦：土壤肥力下降，茶树长得不好，茶叶产量上不去，品质也参差不齐。

廖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从未接触过茶类研究的她，将改良茶业种植技术、守护茶园土壤健康作为新方向。

为了摸清茶园土壤的“脾气”，她带着团队奔波在武夷山、安溪、宁德等茶区采样调研，一门心思做试验、找方法。她和团队从不同茶区多点采样，系统分析1万多份茶青及土壤样品，获得数百万个数据，最终找到问题关键：福建茶园土壤酸化、有机质下降，中微量元素不足。

结合大豆根系研究经验，廖红提出：在茶园间套作豆科作物，利用大豆生物固氮特性作为“绿肥”，实现大豆与茶树根系互补。

但当时国际上普遍认为，酸碱度低于4.5的酸性土壤，大豆无法正常生长固氮。廖红不服输：“我就不相信，酸性土壤种不好大豆。”

她和团队利用现有大豆品种资源，结合福建茶园土壤特性，开展数百次试验，两年多后终于选育出适宜酸性土壤的高效大豆品种，筛选出配套固氮根瘤菌——即便在pH值为4的强酸性土壤中，也能正常生长固氮。

团队总结出优质高效生态茶园栽培技术，创新“夏种大豆、冬种油菜”套作模式。“大豆固氮提升肥力、减少化肥，油菜活化磷钾、抑虫避虫，交替轮作还能抑制杂草、降低污染。”廖红介绍，大豆、油菜与茶树根系共生，能共同守护土壤健康。

在武夷山燕子窠，团队选择1100亩茶场作为试验田，利用“夏种大豆、冬种油菜”套作+茶树专用有机肥，推行“无化肥无农药无除草剂”的生态栽培技术。经过多年坚持，试验田茶青产量提升、品质改善，优制率提高20%，水体磷污染减幅超60%，茶园里，瓢虫、蜘蛛随处可见，蜜蜂穿梭其间，形成了良性的生态循环。

2023年，廖红又将目光转向粮食作物，聚焦浦城再生稻绿色种植。这种“种一茬收两季”的模式增产潜力大，但受土壤酸化、技术门槛高影响，产量难以突破。

初到浦城，当地土壤调查数据让她触目惊心：耕地pH值仅4点多，长期过量施肥导致土壤板结、根系受损，制约再生稻产量。她主动找到种粮大户马芳华合作，面对对方的顾虑，她掷地有声承诺：“拿1000亩按我的方法做，亏了我赔你！”

团队结合当地土壤特性，制定“精准降酸、控铝、深耕、培肥”方案，配合根系营养调控技术，推行绿色低碳种植，用专用有机肥改良土壤，结合秸秆还田提升土壤肥力。试验田与传统田形成鲜明对比：水质清澈、病虫害少、稻米品质更优。

2024年，1000亩试验田稻米每斤多卖2元，让承包农户马芳华多赚几十万元；2025年，浦城临江镇万亩再生稻基地全面采用该技术，经专家测产，头季平均亩产达770.5公斤，其中一块田块突破827.04公斤，两季亩产超1.2吨。

在廖红看来，农业绿色发展的“卡脖子”问题是耕地质量退化，根源在于栽培管理粗放。“未来我们将围绕‘健康土壤、精准营养’，发展真正的智慧农业，实现植物与土壤和谐共生。”

惠“农”为本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接力

科研的价值在于应用，技术的生命力在于落地。而新技术要真正惠及农民，推广之路从来都不会轻松。

茶园生态种植技术推广初期，质疑声此起彼伏。“豆子哪有种在茶山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茶叶能长得好吗？”面对茶农的顾虑，廖红带着团队挨家挨户上门，用农户们能听懂的话一遍遍讲原理，还带着茶农们去试验田实地看生态种植成效。

2018年春末，廖红团队向茶农们征集合作者，承诺免费提供技术指导，手把手教大家种植，很多茶农都主动报名尝试。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泡在茶园，茶树种得密不密、怎么修剪，大豆什么时候播种、种多密，她都亲自示范。

“廖教授特别有耐心，不管我们问多少问题，她都一一解答，跟着她学，我们的茶叶品质一年比一年好，种茶的收入越来越高，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了。”茶农游平秀说起廖红，满是感激。

在廖红和团队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茶农开始接受并采用这套生态种植技术。从最初的几户茶农、几十亩茶园，到后来的2000亩试验园，再到上万亩示范园，这套技术在福建茶区遍地开花。截至目前，生态茶园的示范面积已经超过1万亩，辐射带动了10万多亩茶园，瑞泉、福莲等知名茶企也全面推广这套技术。八年间，示范区优质茶叶的比例提高了30%左右。

为了让这套技术惠及更多农民，2019年初，借着建设燕子窠生态茶园示范基地的机会，廖红组建了一支科技特派员团队。团队中既有高校的科研人员，也有当地的科技特派员，还有熟悉本地情况的“土专家”和热心的学生志愿者，大家各尽所能，给茶农们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指导。这些年，团队一共培训了1000多人次的农技人员、2000多人次的农民，还培养出了一批“农民科学家”，他们跟着廖红学技术，再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教给身边的茶农，成了技术推广的中坚力量。

这套生态套种技术也由此从茶园“搬到”了果园，从福建推广到了其他省份。在福建，文旦柚园采用这套模式，果农们每亩地多赚7500元；在四川内江，团队和当地农业科技园合作，建了万亩血橙生态果园，让更多农民享受到科技带来的红利。

廖红察看文旦柚果园春梢长势。

2021年3月22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武夷山燕子窠生态茶园，廖红向总书记详细介绍了团队的生态栽培技术。总书记强调，要深入推进科技特派员制度，让广大科技特派员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总书记的认可和嘱托，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也让我们更加坚定了把技术送到农民手里、帮农民增收致富的决心。”廖红说。

在近十年科技特派员实践中，廖红深刻体会到：“要打通科技转化‘最后一公里’，让科研成果真正服务农业。”她提出像培养“赤脚医生”一样建设基层农技队伍，打造“政府—高校—企业—农民”四位一体团队，培育本土“永久牌”人才。

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她多次建议完善科技特派员激励机制和职称评审政策，打破“重论文、轻实践”的评价体系，重视农业院校人才培养使用。“农业需要懂技术、能扎根的人才，农业院校毕业生接地气，能真正解决农民难题。”

在廖红看来，福州应充分发挥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资源优势，扮演好“引领者、辐射者”的角色，将科研成果向全省辐射。她也期待福州搭建更完善的农业科技人才支持机制，让懂农业的人才有舞台、好发展。

春去秋来三十载，廖红带着对农业的热爱、对农民的深情，继续在八闽大地深耕细作。“建设农业强国不是口号，是每个农业科研者的目标。”未来，她还会继续走在追根之路上，把更多简单实用的技术送到农民手里，把更多优质的“论文”写在八闽大地上。（记者 赖志昌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