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与实践｜容膝地藏家国志 等身书传千年风——林则徐家风的当代回响

市民在林则徐故居参观。记者 叶诚 摄

王赣闽

今年是林则徐诞辰240周年，位于福州市鼓楼区文北路31号的林则徐故居完成整体修缮，正式向公众开放。

林则徐故居又称“云左山房”，占地3000多平方米，其址初为明末尚书曹学佺的别业，清道光初年由林则徐的父亲林宾日购得，林则徐父母“百年”于此，林则徐返乡丁忧守制、晚年退养归田也居于此。

林则徐故居的保护历程，本身就是一段佳话。1996年2月6日，习近平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会议，专题研究林则徐系列遗迹修复、充实工作，决定成立林则徐系列遗迹保护、开发领导小组，同意林则徐纪念馆、故居、出生地作为福州市文物局下属单位，归福州市文物局统一管理。

一直以来，福州市委、市政府牢记嘱托，不断推进林则徐系列遗迹的系统性保护，提升保护利用水平，积极挖掘林则徐精神的时代价值，打造林则徐文化品牌。2022年林则徐故居全部修缮完毕，今年在林则徐故居开馆之际，又推出《回首家山无限情——林则徐与福州》专题展，通过一系列展陈与互动，进一步丰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林则徐宅与祠”的文化内涵，传承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和优秀传统文化。

让我们循着“云左山房”的由来以及保护修复的往事，一同解码这份“师友肯临容膝地，儿孙莫负等身书”的传世家风。

一院草木藏初心

从栖息之地到精神家园

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逾六旬的林则徐在陕西巡抚衙署养病期间，于《析产阄书》中写道，文藻山住屋一所及相连西边一所须留为归田栖息之区。他或许已预见，自己终将回到这片由父亲购置的土地。彼时的他，正因年迈多病向朝廷告假调理，在西安的衙署中遥念福州文藻山旧宅。这处由父亲林宾日省吃俭用购置的产业，早已成为他心中“旋归故里”的精神寄托。晚年退居福州后，他在此整理旧稿，辑录《云左山房诗钞》。这座宅院究竟藏着怎样的家族记忆与精神密码？

林则徐纪念馆党支部书记林江曾考证，各类志书、古籍中“云左山房”的斋名罕见，唯有林家后人的著述中屡屡提及，足见这并非对外炫耀的名号，而是家族内部的精神“图腾”。“云”有“旋”之意，“左”可解为“左海”，是福州的雅称。当晚年的林则徐带着“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沧桑回到故乡，“云左山房”四个字或许正是他心境的写照——既是宦海沉浮后的“旋归故里”，也是对“左海邹鲁”这片土地的深情回望。

置身古厝内，仿佛能看见林则徐晚年生活的模样：凝神坐在书案前，左手轻按《云左山房诗钞》的手稿，右手提笔在字句间批注，案头或许还摊着从伊犁带回的《四洲志》译稿。那些戍边岁月里“睁眼看世界”的印记，此刻正与故乡的笔墨悄然相融。窗外，文藻河水在暮色中蜿蜒流淌。这条日夜滋养着“左海邹鲁”文脉的河流，既赋予他“开明务实、心怀天下”的精神底色，也成了映照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无声长卷。

“祖父母不肯享用，略置家乡产业。”《析产阄书》中这句平实的记载，藏着林家简朴传家的源头。林则徐为官数十载，每年都将部分月俸和养廉银寄回家中，父母却“不肯享用”，仅“略置”房产作为“归田栖息之区”。这种“居室不须华美，足以蔽风雨即可”的简朴，在故居的修复细节中随处可见。1996年修复时，施工人员在“七十二峰楼”的梁架上发现清道光年间的墨迹，“道光丁未年重修，用工料银若干”，数额远低于同期官员宅邸的修缮标准。这种不事奢华的家风，正是林则徐“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生动注脚——他留给子孙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容膝之地”里的精神富足。

万卷书里见担当

从“开眼看世界”到以身许国

“七十二峰楼”是“云左山房”的灵魂所在。这座双层楼阁，既是林则徐的藏书楼，也是他“儿孙莫负等身书”的家训实践地。林则徐嗜书如命，即使在遣戍新疆伊犁的途中，都“随行带着数千卷书籍”。林则徐的藏书数量大、种类多，总计有1708种。林则徐故居设有林则徐文献馆，各种经史子集整齐排列，从《四书章句集注》到《海国图志》稿本，从《四洲志》译稿到《华事夷言》抄本……

他是近代中国“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而这份视野，正源于对“等身书”的活学活用。在广东禁烟时，他发现“夷情叵测，非知其虚实，无以致其死命”，便组织译员翻译外文书报，编成《四洲志》，系统介绍世界地理、历史和科技。晚年居乡时，他在“七十二峰楼”整理旧稿，将《四洲志》扩充为《海国图志》的蓝本，为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奠定基础。

“莫负等身书”，核心在“莫负”二字——读书若不能致用，便是辜负。林则徐用一生践行这一理念。1832年，他任江苏巡抚时，江苏多地暴雨成灾，农民“生计日蹙”。面对道光帝“不肯为国任怨”的训斥，他毅然上疏：“国计与民生实相维系，朝廷之度支积贮无一不出于民，故下恤民生正所以上筹国计，所谓民惟邦本也。”最终，他说服朝廷缓征漕赋，救民于水火。这种“为民请命”的担当，正是他从“等身书”中汲取的“民惟邦本”之道。在伊犁，他带领百姓兴修水利、推广坎儿井，造福边疆。如今，林则徐故居的展厅里，一幅幅治水图前，常有参观者驻足，正是读书人“莫负等身书”的最好诠释。

百年文脉的守护与传承

从保护修复到精神延续

“云左山房”的修复，本身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接力。1990年5月，《人民日报情况汇编》发表了有人反映林则徐故居和墓地在保护方面存在问题的来信。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习仲勋同志看到这封信，立即作出重要批示。1990年6月18日，习近平到福州任职后不久，就到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检查工作，了解遗迹的保护情况。此后连续几年，他都参加并主持林则徐遗迹修复和保护工作的专题会议，给予指导，推动工作开展。

1995年6月3日，习近平在福州林则徐铜像揭幕仪式上发表重要讲话，指出“今天我们故乡人民竖立起林则徐铜像，就是为了激励自己，教育后人，让在林则徐身上体现出来的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永远发扬光大”。两个多月后，习近平在福州市纪念林则徐诞辰210周年大会上再次发表重要讲话，系统论述了林则徐的爱国主义精神，明确提出要“继承、发扬林则徐坚贞不渝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气贯长虹的民族正气，学习他清廉刚正的高尚风范，学习他‘开眼看世界’的开拓精神”。

云左山房藏风骨

等身书里见乾坤

1850年，林则徐辞官归闽，在福州文藻山故居“云左山房”的“七十二峰楼”写下“师友肯临容膝地，儿孙莫负等身书”这副楹联。这既是他清廉处世、诗书传家的家训，更让“省啬购置”的“容膝之地”因师友往来而气度自生。“千卷束牛腰”的藏书楼因文脉绵延而薪火不绝。

这座沉淀百年记忆的建筑，恰如文化遗产的生动注脚：它从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流动的精神长河；传世家风从不是僵化的训诫，而是点亮前路的星火。当人们驻足“七十二峰楼”前，仿佛仍能听见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千古绝唱。走出古厝时，我们能带走的不仅是一段鲜活的历史，更是“师友肯临容膝地，儿孙莫负等身书”的生命自觉，这正是“云左山房”留给今人的精神回响。

（作者单位：中共福州市委党校；本文系2025年度福州市委党校一般项目课题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