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天,大学同窗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张早安图,画面上有一片枫叶。它让我脑中闪出了当年上山下乡时,村里的那株枫树。在那些难以磨灭的岁月中,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我的喜怒哀乐,见证着我和乡亲们的真挚情缘……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株山风一吹就左摇右晃的小枫树,已是叶茂根深。它伫立在村里的一座小山冈上,而我无论身在何处,总把它记挂在心头……
19岁那年,我离开了县城,来到一处被称为车水村的乡下插队。到达当天,我立刻明白了这个村落之所以名为“车水”,是由于该村地势高,低处溪涧里的水上不来,村民就架起多部水车引水入田。年深日久,这座处处可见水车的村庄就被称作车水村。
我对这个村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来到这村庄的第二天,就在周边转悠,看到一座黄色泥土的小山岗,先期到达的知青们称其为车水村的“黄土高坡”。那坡上长着一株小枫树,每一片叶都嫩绿嫩绿的,顿时让我觉得很有眼缘。那天,正好有位年轻的村民在那片坡地上开荒,他看了看那株小树,就从别在腰后的木制刀鞘中抽出了一把砍刀。我心中一惊,急步上前请他“刀下留树”。为了能保住小枫树,我耗了半天时间替那位村民在坡地上举锄垦荒。
此后,我时常走上那“黄土高坡”欣赏那株枫树。当它长出新的枝杈时,我已经从仅仅只能在田埂上除草,到能够下地割稻子插秧,甚至跃跃欲试地学着犁田耙地。一步步走出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羁绊,身上渐渐闪烁出“新型农民”的亮色。
有一回,绵绵春雨之后天空放晴,我上山扛木材。返回时走至枫树下一条乱石填起的路径,不慎踩到青苔跌坐在地上。沉重的树筒压得我腰背一阵剧痛,我瘫软在那条潮湿的山路上。在疼痛中等待救助时,我抬头看了看山岗上那株枫树,觉得它那时好像在使劲地摇晃着,枫叶啪啪啦地响,仿佛也在急切地呼唤。
村里一位叫水妹婆的大婶挑着一担柴禾路过枫树岗,看到了躺倒在地下的我。她惊叫了一声,将肩上的柴禾甩落,奔跑到我面前,艰难地背起了我,一路踉跄地回到村里。经过附近驻军医务室的简单处理后,我去了县城,一边医治腰伤一边休养。在此期间,又连续多日大雨,村中损失不少。我不仅忧虑田地里的收成,也担心山坡上的那株枫树会被泥石流冲走。大概一个多月后,我基本康复回到了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小山岗上的枫树。它竟然挺过了那场十几年一遇的风雨!新生的树叶虽然细嫩,但向上的枝条已展现出强劲的力量。
此后,我对这株小枫树更加在意,将它视为知己而同风雨共岁月。它也见证着我在那座乡村的朝夕与寒暑。
一个又一个乡村的朝阳与晚霞交替出现,我在每日的农耕之后,一本又一本地看书,并且用顺口溜的方式记录下当天的劳作。我称这是“日记诗”,每天一首,从不间断。每当我写出一首顺口溜后,就想象着山坡上那株枫树又长出了一片新叶。一年过去了,365首顺口溜填满了笔记本。每一首都离不开田地里的各种农活,青山翠岭上的花草树木;当然也少不了乡村中东家猪圈里的猪崽群、西家牛棚内的鸣叫声,每一页纸中的每一首诗都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在书写顺口溜的同时,有着丰富故事的乡村激发出我的创作热情,诗歌、对口词、随笔,五六年的知青生活中,我累积了一厚叠各种文体的文稿。
20世纪70年代,全国各地大中专院校开始在工农兵中招生,这个机缘让我激情昂扬。1974年,乡亲们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地要把我推荐出去。我永远不会忘却推荐会的那个夜晚:在生产队长的小院里,如豆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乡亲们的脸上,那是清一色的庄重。落座在板凳上的、倚靠于墙壁的、挤不进屋里而伫立在门外的,都众口一词地要送我入学。在我的记忆中,就算是年终分红这样关乎每家每户切身利益的会议,到会的村民似乎也没那个夜晚那般整齐。在整个生产大队唯一的一张推荐表上,乡亲们拥挤到签名桌前,识字的歪歪斜斜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不识字的就盖章,没带印章的就摁手模。一人又一人,排着队挨个到点着煤油灯的桌子上签名盖章摁手模。有一位村民小时候得了一场病,导致他口齿不清。摁手模时,他也期期艾艾地凑到煤油灯前,含混地重复着这句话:摁手模!摁手模……散会了,看着乡亲们拧亮手电筒,点燃松明火,踩着朦胧的夜色一脚高一脚低地各自回屋,我的眼眶湿润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走上那个山坡。正巧山风吹过,枫树“噼啪哗啦”地一阵响动,似乎是在为我高兴而鼓掌。在我的心中,枫树已成为我另一种的朋友。
我在多年累积的2000余首“日记诗”中,精选出百题,抄录于笔记本,连同大中专招生的推荐表格由大队交到公社,再呈送到县里。后来,知情人说那本“日记诗”让多位县招生办人员动容。招生办认为,能把广阔天地当成磨炼自己意志的知青理当被重视,于是破例改变原先拟选送龙岩师范的初选意见,把我的档案提升了一个档次:向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举荐!
张榜公布那天,我走了弯弯曲曲的十几里山路前往公社,为的就是看一眼“光荣榜”中自己的名字。朦胧中,我觉得光明前程徐徐展开,心头涌现命运改变的感慨。
几经辗转,我跨入了师大这座百年学府。入学的翌日清晨,我就登上长安山,校园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我断定,此后每天的太阳必定是最新最亮的。
进了大学,我仍时常记起乡亲们的嘱托,学业上坚忍刻苦,同时倾力参加校内外活动。毕业后我留校。许多年后的一天,我公务出差到北美洲。在加拿大,我见到了该国的国旗,那片红色的枫树叶立即让我想起车水村那小小“黄土高坡”上的枫树,眼前还同时浮现村里溪中的白鸭、笼里的黄兔,谁家拆了猪圈盖楼房,谁家的儿孙考上了大学,谁谁兴办的企业获得成功……车水村今非昔比了。
半个多世纪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知青,满头青丝变成了缕缕华发。然而,山岗上的那株枫树却仍是“青壮年”。蛇年的春天如期而至,人间又开始演绎着新一轮的故事。我想念着那株枫树,一夜梦中重返了车水村。枫树矗立,仿佛在诉说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和大千世界那无穷无尽的衍变……(李治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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