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孤儿收养登记的工作还没开始,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表达出收养的意愿。心理学家提出建议,要对收养家庭做全方位评估,并对孤儿和家庭都进行心理培训。
地震孤儿领养潮
汶川大地震之后,中国迅速掀起一股领养地震孤儿的热潮
★文/王小英
5月14日(地震发生后第三天),南京《金陵晚报》。值班的实习生牛婷,从早上8点到中午1点,共接了129 个热线电话,“99%都是关于领养地震孤儿的。”
另一个值班人员接的140多个热线,内容同样如此,电话中,有的声音急迫,有的是哽咽着说的。
很多媒体的新闻热线,都变成了领养孤儿的报名热线。
《收养法》从未受到如此大的关注
许多城市都在互联网上发布了报名热线。除四川省民政厅、绵阳、阿坝民政部门以外,重庆、上海、广州、深圳、石家庄、宁波、东莞、昆明、乌鲁木齐等地都有孤儿领(助)养热线。
唐山民政局统计,截至5月22日,唐山有1700个家庭报名领养地震孤儿。
5月21日,四川省民政厅发布公告称,孤儿的收养登记工作职能在各级民政部门,而四川省民政厅没有授权任何组织和个人开展收养孤儿的登记工作。四川省民政厅办公室副主任赵汝鹏说,孤儿收养登记等工作目前都没有开始进行。
24日,记者致电以上热线。重庆妇联、东莞等方面称已经停止报名,但会把以前报名登记的数千条信息转交给当地民政部门。乌鲁木齐的热线依然还在进行,其他地方的热线仍是占线忙音。
除了热线电话,60余名上海网友还在QQ群中成立“汶川孤儿亲友团”。奇虎网上一个“如何领养灾区孤儿”的帖子引发报名登记,截至22日已经有13855人留下联系方式。
在“震后孤儿收养讨论组”的QQ群中,一个自称跟四川民政部门有联系的人成为人们追捧的焦点,很多人都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他,希望有孤儿领养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新浪网上也出现收养意向人资料登记,截至5月25日23点20分,国内有意收养者共69233人,国外310 人,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一位母亲留言说:“我敢肯定,我们的《收养法》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大的关注和研究。”
这次事件给所有的NGO都上了一课
除了民政部门,民间力量也自发地参与到地震孤儿的领养活动中来。
SunnyMonday志愿者策划服务社,是一个关注青少年儿童成长的NGO。5月13日晚,负责人莫克就和伙伴讨论,决定做孤儿领养方面的志愿活动,他们熬夜做出一套策划方案。
他们的计划是:通过网络等平台招募志愿者,开展孤儿领养家庭报名活动。考虑到领养孩子的家庭需要掌握一定的心理知识,莫克招募的志愿者首先是做家庭辅导员——为报名的家庭提供一定的心理知识培训材料。
为莫克招募志愿者的,是他们的一个伙伴平台——慈善1+1,后者招募到了30多个志愿者负责报名系统,160 多个遍布全国各地的家庭辅导员,其中100多名是具有一定专业知识的心理关怀志愿者。
为了对报名登记人的信息进行保密,并且提高效率,莫克还在一家网站的支持下,开通了一个领养家庭电子报名系统 ——最重要的是,从报名到认养孩子的三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里,报名者将接受“是否做好接受孤儿的心理准备”的完整的跟踪和培训过程。报名者的信息也保证不会被外界看到。
到5月24日早上10点,已经有4175个家庭报名。当天,通过该系统的群发功能,服务社招募到的专业心理关怀志愿者,将编写的培训材料发给了每一个报名的家长。
莫克和他的同伴还建立了21个在线问答QQ群,通过这些群对人们进行指导。
莫克曾和四川省民政厅联系,对方答复:“目前精力不够”。尽管无法保证这些登记信息最终会被民政部门认同,但莫克认为中国的NGO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为国家分忧的荣誉感、紧迫感和责任心。
“这次事件给所有的NGO都上了一课,我们可以给政府做一些外包的工作。”莫克说,我们能给政府减轻一些负担。
对孩子挑挑拣拣也是一种伤害
领养登记热潮中,表达领养意愿的人群有着形形色色的心态。
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的徐君,想领养“一个最好健康的三岁以下的女孩儿”。这几天看电视新闻时,4岁的儿子问, “妈妈,为什么有那么多小朋友的书包被排放在地上?”
徐君说:“宝宝,那个地方地震了,很多学校倒了,很多学生被压在下面,可能会离开这个世界。”
宝宝说:“如果这个地震是在北京,你可能再也看不见我,我也可能再也看不见妈妈,我会伤心的。”
徐君说:“灾区的小朋友没有了妈妈,是不是很伤心?”
“是啊。”
“那我们把他接到我们家来,让他有妈妈,有爸爸,你就是小哥哥,好不好?”
“好,我们不让他伤心”。
儿子的这句“我们不让他伤心”,让徐君下了决心。这几天她忙着看有关心理方面的材料,并且准备亲自去四川的民政部门联系。
徐君是符合收养条件的人,也有很多在目前的规定下并不符合条件的人,也参与到这场庞大的孤儿领养登记潮中。电视节目制片人六月飞雪(网名),离异,有个上高一的女儿。她想领养一个10岁以下的女孩。
许多人说她作为一个单身母亲,不适合领养孩子,但一岁时就被收养的六月飞雪,并不认同,“我知道这些在养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需要什么。我自己内心深处有很深的体验,我的养父母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我是经历之后的感悟,而别人都说的是理论,我想我的心会离她很近。”
山东日照的孙文梅则是出于另一种原因。去年她怀孕3个月流产了。医生告诉她再次怀孕没问题,可她还是怕自己经受不起流产的打击。
不同于大多数人,孙文梅对收养的孩子没有太多的要求和条件。她希望是个6岁以下的小女孩,但是男孩或者是大一点的,也会接受。“如果真是残疾孤儿,我也不会拒绝,但我会考虑再生,因为我不可能照顾孩子一辈子,再生个孩子可以互相帮助。”
孙文梅说,对孩子挑挑拣拣也是一种伤害,收养小孩就应该像对待初生的婴儿一样,“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孩子们不是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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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的铁律
大部分受访者认为,收养孤儿必须是一个冷静的过程,因为涉及到被收养孩子的一生,务必使孩子的利益最大化
★本刊记者/罗雪挥
“我强烈建议给孩子们找到温暖的家,别集中到一块,像我们似的。”唐山孤儿张有路对记者说——唐山地震时,他刚刚九岁,被送进了福利机构:育红学校,并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初中毕业。
张有路说,虽然温饱无忧,但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和社会交流,这导致了孤儿们“适应社会的能力几乎为零”。
“现在很重要的事情是要区分年龄层,赶快确认主要的照顾人,不要让他们在各种机构和临时家庭中被踢来踢去。” 台北教育大学心理与咨商学系教授梁培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认为,特别是学龄前儿童,如果能够尽快确定收养家庭,会很快跟新的照顾人建立好的关系,更有助于受创心理的恢复。
梁培勇曾经在台湾9·21地震两周后就参与台湾地震孤儿的心理辅导,并一直跟踪研究。他发现,曾经出现监护权或主要照顾者变动的台湾地震孤儿,大都适应得不太好。
谁最合适领养孤儿?
现代收养制度源于《法国民法典》。一战后,大批流浪孤儿的出现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各国都修改了相应的法律,其目的“仅在于对无子女的人予以父母的权利,对无父母或父母无养育能力的人予以父母的保护。”二战后,通过收养制度保护儿童的功能日益得到加强。
1989年,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明确规定:“关于儿童的一切行动,不论是由公私社会福利机构、法院、行政当局或立法机构执行,均应以儿童的最大利益为一种首要考虑。”
特大灾难后孤儿的收养是一项特别的一直很受关注的人道主义措施。比如印尼强烈地震引发大海啸后,收养孤儿的申请书曾像雪片一样飘入斯里兰卡认养机构,比国内海啸孤儿总数的两倍还要多,申请人包括斯里兰卡总统钱德里卡·库马拉通加夫人。
对于汶川大地震后同样受到强烈关注的孤儿,民政部下属中国社会工作协会儿童希望救助基金工作部长期从事儿童救助工作的负责人张雯建议,收养申请人最好有过孩子,能够理解孩子。
也有专家持相反意见。台湾真善美生命潜能研修中心创办人许宜铭告诉记者,建议优先考虑那些无法生育、原本就打算收养孩子的家庭,因为他们真的需要。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由亲人来抚养。台北教育大学心理与咨商学系教授梁培勇介绍,台湾9·21地震孤儿几乎都是亲戚在收养。他说,“先要提醒的是,这些孩子都是背井离乡。孤儿到新的监护家庭,也要同时适应新的环境。”他举例,有一名地震孤儿后来到台北就读,因为原来在台中的家里使用闽南语,到台湾北部需要用国语交流,马上就面临适应困难,学业掉了下来,紧接着就会影响孤儿的自我评价。
是尽量靠近地震孤儿的生存环境,以使得语言、文化风俗乃至饮食习惯更为贴近?还是寻找更好的物质文化条件,以期给地震孤儿们带来新的人生机遇?
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汪自成近日一直在关注灾区孤儿收养问题,认为有关部门提出地震孤儿主要由当地政府来安置、由当地民间力量来收养的做法是值得探讨的。
汪自成认为,灾区失去父母的孩子由灾区失去孩子的家庭优先收养,更符合人道主义。但从理智的角度看,灾后重建的压力很大,抚养能力和帮助这些孩子发展的能力有限;而东部地区经济较发达,可以给孩子提供相对更好的抚育条件和发展机会,有助于保障“儿童的最大利益”。经济发达地区的收养活动,还可以缓解灾区当地政府安置“三孤”中其他“两孤”即孤老和孤残人员的压力。
汪自成强调,收养家庭筛选过程一定要透明,在信息公开的条件下竞争,这样不仅可以相对公正地解决收养人大大超过被收养人的现实难题,而且也能够形成一个软约束,使得收养家庭今后能一直善待被收养的孤儿。
大部分受访者认为,收养孤儿必须是一个冷静的过程,因为涉及到被收养孩子的一生,理性比感性更重要,务必使孩子的利益最大化,“为了做善事收养,可以稍候一下。”许宜铭表示。
大龄伤残孤儿怎么办?
像很多机构一样,中国收养中心这两天的电话也几乎被打爆。但是,每当充满爱心的申请人被问及是否能够接受大龄、少数民族、伤残孤儿时,大部分人都打了退堂鼓。很显然,大龄孤儿在收养热中被冷落。
按照中国现行《收养法》的规定,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才可以被收养。如果没有特殊的政策出台,已经满14岁的灾区未成年人只能被爱心人士抚养而不能够被收养。
汪自成一直从事行政法研究,他认为:“在付出大量的精力、财力与心血将被抚养人抚养成人后,法律一开始就否认理应存在的父母子女关系。这对于抚养人来说显然是不公平的,也势必会阻滞民众抚养这些亟待救助的灾区未成年人的热情。 ”
他呼吁,考虑到汶川地震已经被国家确定为特别重大突发事件,且大量灾区未成年人直面被抚养的难题,故应当由全国人大常委会抓紧启动修改程序,建议在《收养法》第32条规定(民族自治地方的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委会可以根据本法的原则,结合当地情况,制定变通的或者补充的规定。自治区的规定,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备案)中,增加一款为,“因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和公共卫生事件等特别重大突发事件而产生的收养,可以不受被收养人十四周岁、收养人无子女和收养一名的限制 ”。
汪自成向《中国新闻周刊》坦承,地震孤儿如果年龄超过14周岁,大家收养的热情的确不是很高,但是也不排除有少量爱心人士拥有这样的积极性。更何况对所有未成年人都给予特别关注,这是符合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的精神的——该《公约》就是将儿童界定为18周岁以下的任何人。
汪自成还发现现有孤儿的定义是模糊的。按照中国《收养法》和民政部规范性文件的解释,孤儿应该是指14周岁以下、父母双亡的儿童;但是在民政系统实际对孤残儿童的扶助中,孤儿有时也被定位为未满18周岁、父母双亡的未成年人。汪自成认为,这需要抓紧界定。
收养程序远比想像复杂
民政部网站最新发布的《民政部新闻发言人关于“三孤”人员收养安置问题的答问》,表明目前正采取福利机构集中收养和其他就近就便临时安置方式,对这些儿童进行妥善的临时安置。同时,积极为这些孩子寻找家人。
“事实上,现在每天都有儿童被父母或亲属认领,与家人灾后团圆。”此前民政部救灾救济司副司长邹铭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关于收养地震孤儿的特殊政策相关业务部门正在研究中,而特殊政策将一定会有利于孤儿的健康成长。
但收养的程序远比想象中复杂。隶属于民政部的中国社会工作协会儿童希望救助基金工作部负责人张雯告诉记者,那些现在被称作“孤儿”的孩子,也只能叫做“临时孤儿”,她认为比较严谨的说法是,“这些儿童都是与父母离散,需要帮助的孩子。”
即使按照实际情况能够被确定为孤儿,经过当地民政部门初步确认其孤儿身份,必须在报纸上登出公告公示一段时间,没有人有异议,才可以被收养。
张雯表示,这是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至于何时能够进入收养程序,她表示,“我一点都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至少需要几个月。”
无人收养的大龄或者伤残的孩子,最后还是会由国家负责,张雯认为,可能会建立类似“孤儿学校”这样的机构,比如著名的吉林孤儿学校,确保孩子们能够在那里学习和生活,获得一技之长。
国际收养法研究领域知名学者、湖南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蒋新苗向记者介绍,海啸过后,一些亚洲国家对外国人收养海啸孤儿收养程序上做了改进,没有放宽收养条件,但是在收养时间上加快了。
蒋新苗认为,如果有外籍爱心人士提出收养“地震孤儿”,建议有关部门也可以对收养程序进行一些简化。不过蒋新苗表示,按照有关国际公约,应该是“国内收养优先、保证儿童最佳利益”。
如今的“地震孤儿”中,将有部分陆续进入收养家庭。但是收养一个地震孤儿,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台北教育大学心理与咨商学系教授梁培勇在《双亲死亡孤儿之心理历程研究》成果报告中总结,“地震当时年龄在学龄前的孤儿,目前几乎都称呼主要照顾者为爸爸或妈妈,且生活适应都相当不错。可是若是小学高年级以上者,其监护人常会以‘不亲’‘好像客人’ 等形容词描述与孤儿之间的关系;且孤儿本身也表示无法将监护人视为父母。”
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表示,监护人一定在心理上要有所准备。对于这群孩子来说,传统的所谓“时间会解决一切”,并不是那么容易。即使在地震灾难过去五六年后,每逢生父母的生日和忌日,包括父亲节和母亲节,这些孩子的心情依然会变得黯淡。 ★
(本刊记者周丽娜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王小英 罗雪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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