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日，辽宁丹东港口岸春节后首次开关，大量探亲、求学、劳务和经商的中韩旅客从该口岸出入境，出入境旅客过千人。图为一个入境的韩国家庭。陈浩 摄

　　当地时间1月7日上午10时49分，韩国京畿道利川市，正在实施氨基甲酸酯发泡作业的一间冷冻物流中心地下室，发生爆炸并引发火灾，总共导致57人死伤。其中有12名中国公民死亡，另有1名中国公民受重伤，这13个人都是朝鲜族人，来自东北三省。令人唏嘘的是，来自中国的这批死亡名单中，竟有7人来自同一个大家族。他们顺着同一个亲属脉络，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地前往韩国打工、淘金。然而，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怀着同一个梦想的这同一个家族的7名青壮年男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吞噬了。

　　冷库爆炸背后的韩国淘金梦

　　记者 车黎 吉林长春、延吉报道

　　成千上万的中国朝鲜族人在韩国“打黑工”，在那些非法滞留者的求职选择中，3D(Danger、Dirty、Difficult)行业是他们的首选，但是，韩国老板并不会正常支付给他们薪水。

　　通往对岸的梦想

　　现在，出生在中国吉林省梅河口市的李国光(音)，或许正开着他的车子，穿行于韩国南部仁川市的大街小巷，从建材市场赶往他做工的工地。这位29岁的中国男人，在仁川一家装修公司一个月的所得是3万元人民币左右。

　　这是他曾经憧憬的高额收入。“这要比在梅河口一年的收入还多。”他已经通过越洋电话，不止一次向远在中国的记者讲述他在韩国“捞金挣银”的故事。“仁川是大城市啊，收入高，生活安逸。”他在那里，娶了一个同样也是从中国到韩国去的朝鲜族女子，“她是我在梅河口就认识的女孩，也是在韩国找到了亲属入籍来的。”

　　2000年6月，李国光从梅河口市移民到韩国仁川。“我是通过合法渠道过来的，入了韩国籍。”这一点，他显然是沾了父母的光。“我的父母都是在日本侵略朝鲜半岛时，逃难到中国吉林省的，他们在新中国成立后，获得了中国国籍。”他从父母那里获知了自己的家史，“我知道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要回到哪里去。”

　　仁川是他从中国要回到的地方，这在李国光年幼的时候，就烙在了心里。“像我父母这样的中国朝鲜族人，在我们家乡有很多。”李国光说的“家乡”，包括了韩国的仁川和中国的吉林。

　　“那是1990年吧，是的，那年北京还举行了亚运会，我父亲设法去了一次韩国。”上世纪90年代初，中韩还没有建交，李国光的父亲虽然是通过合法渠道进入到了韩国，但并不敢声张，从那时开始，有一批以各种名义到达韩国的中国朝鲜族人，开始了“寻亲”之旅。“他真的就在仁川找到了亲属，”李父没有白费苦心，他此后又多次去往韩国拜访亲友，“1999年春天，他终于找到了我们家在韩国的家谱。”这是一个对李国光全家天大的喜讯，接下来，李父竟然又找到了在仁川还存在着他的户籍。

　　当年，李家在韩国的亲属为他们办理了邀请函，李国光的父母在那一年就获得了入籍韩国的所有手续。

　　其实，早在李父去韩国寻亲的过程中，十几岁的李国光就曾乘坐渔船，从大连出发，抵达过韩国。“不过，那是偷渡。”他不止一次和许多中国东北的同族人冒着危险，选择搭乘慢船，漂过一望无际的黄海，去往那个陌生的、又被父母说成是祖籍地的地方。那时，他很矛盾，犹豫过。“父亲说，家一定是要回的。”而同船的人说：“那里好挣钱，比在东北挣得多。”

　　“我对中国的生活还是很想念的。”在李国光的印象里，父亲在梅河口市开过一个中西医结合的诊所，他们全家住在诊所旁边的平房里，邻居家的孩子都是他少年时的玩伴。“他们有的去了日本，也有的像我一样来到了韩国。”

　　李国光的梅河口少年伙伴的家庭，也有很多人已经通过或正在通过各种方式，获得韩国国籍。

　　父母亲走后一年多，李国光也和兄弟们得到了韩国政府的批准，取得了韩国国籍。李国光有时还会穿过仁川繁华的高楼，想一想中国梅河口那座安静的小城，“我们家还有很多亲人留在了梅河口，将来，我想，我还是要回去的。”

　　非法滞留的“异邦人”

　　到韩国去，寻找过去的亲属，打工，入籍。这是十多年来，发生在中国东北朝鲜族群数十万人身上的一个共同的故事。

　　1月9日的《环球时报》报道说，中韩建交后，随着两国往来人员的增加，中国公民赴韩国打工的人数日益增多。据统计，目前有40多万中国人在韩国居留，其中，已经有11万人获得了韩国国籍。在另外29万中国人中，有70%是朝鲜族人，大部分在中小企业打工谋生。

　　并不是所有到韩国去的中国人都有李国光一家那样的好运气。不能在短期内取得韩国国籍的中国朝鲜族人，大多数选择了非法在韩国滞留。

　　2006年6月，中国朝鲜族人权先生要求韩国法务部为其恢复韩国国籍的申请，被驳回。韩国法务部的理由是，他曾经在韩国有非法滞留的经历。随后，权向首尔高等法院提起诉讼，控告法务部。但法院的判决是：故意非法滞留韩国的中国朝鲜族人属于“对韩国国家和社会造成危害的人”，法务部拒绝为其恢复国籍的做法合法。

　　对于大量的中国朝鲜族人向韩国的异动，早已引起韩国政府的注意。“大部分属于非法滞留的”，首尔的一家调查公司说，数量众多的中国朝鲜族人给韩国社会造成很大压力。据韩国法务部统计，仅在2005年，经强制或主动申请回到中国的非法滞留者为7949人。

　　成千上万中国朝鲜族人在韩国等待韩国政府的批准入籍，是他们“打黑工”的真正理由，而他们进入韩国非法滞留的渠道大致分为几种：伪装成产业研修生、拿伪造资料出差、伪造邀请函和护照、伪装结婚、偷渡等。

　　通过非正常路径来到韩国的中国人，面临的选择是：一旦暴露身份不仅无法进入韩国，还很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刑事后果，但每一位想着去韩国淘金的人都希望有“好运气”，实践中，这样的“好运气”并不是人人都有。

　　在那些非法滞留者的求职选择中，3D(Danger、Dirty、Difficult)行业是他们的首选，但是，韩国老板并不会正常支付给他们薪水。

　　早在数年前，韩国《国民日报》曾派出多名记者，对首尔市加里峰、加山、大林洞一带的“中国朝鲜族城”进行过拉网式采访报道。《国民日报》的报道说，首尔九老工团一带可谓是中国朝鲜族人的“第二故乡”。“在那里，不但房价便宜，而且零活很多，自从1999年开始，中国朝鲜族人聚集在此地后形成了一个共同体。在加里峰市场前面一条街的长约500米的胡同里，中国式杂货店、酒店、小餐馆、练歌厅等有40多家。”

　　这里的练歌厅与首尔其他地区的歌房不同的地方是，在这里可以唱中国歌，在中国东北流行的数百支流行歌曲都被收录在这里的点歌机上。在这里，“新寺洞的那个男人”是那些流落于此的人的最爱。

　　对于群聚的中国朝鲜族人，韩国官方对于管理曾做过思考。早在2003年初，首尔警察厅就向中国政府提出要求：“派遣公安驻韩官员，对中国朝鲜族人在韩国的犯罪活动采取应对措施。”韩国警方负责人说，“大部分中国同胞都是非法滞留者，所以可以在法律上对他们进行制裁，但考虑到是同一民族，加上将会给劳务市场带来冲击，因此正在极力克制无端的对应。”

　　首尔的“中国朝鲜族城”是众多初到韩国的中国打工者的落脚地，也是跨越中韩两国的黑社会组织的地盘。“我加入的组织在中韩都安排了专门管招人、运输和收费的人员，有组织地将中国同胞带入韩国。”一位专做偷渡生意的中国朝鲜族人说，他所在的组织有100多名成员，为偷渡者在首尔设立了非常隐蔽的临时住处。有时，他们也把鸦片和大麻运入韩国出售。

　　进入韩国的常规路径

　　“我儿媳妇去了韩国，不让她走，但她非走不可。”吉林省龙井市新化屯的金龙山开着一间小商店，“我们这里没啥挣钱的，要供孩子上学，我儿子不同意媳妇去，但也没别的好办法。”

　　新化屯及周边的朝鲜族村庄都在演绎着一个个到韩国发财的故事，每一个朝鲜族年轻人的心中，都装着一个灿烂的“韩国梦”。

　　“正常的途径，有劳务公司代办，一个人要花5万多块钱。”金龙山说，这些钱大都是借来的，年轻人去到韩国，一般几个月就可以挣回来，“基本上每户家庭都有一两个人在韩国的，挣了钱回来，花完了再去挣。”

　　也有一些人，即使挣到了钱，也不想回来，选择了在韩国非法滞留。

　　多次往返韩国之后，一些人就想合法地留下来。“他们就想着加入韩国国籍，像这样的人，我们村每年都有几个。”金龙山说，仅在新化屯，就有几十名女子通过结婚的途径，取得了韩国国籍。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通过正当、合法的途径，以劳务的身份抵达韩国，开始实现梦想。一些人选择了非法的路径。偷渡是一个普遍的方法。2005年5月24日，一名40多岁的中国朝鲜族人携带7名亲戚，乘坐橡皮船，在仁川瓮津郡小令岛试图偷渡时，被韩国海警抓获。这8位偷渡者向警方供认，他们在3天前从中国威海港出发，依靠两个指南针向东行进，由于燃料耗尽无法上岸。

　　几乎每年，在广阔的黄海水域，搭载着“韩国梦”的偷渡船只一直是络绎不绝。

　　年轻女子通常选用结婚的途径，合法地进入韩国。韩国国家统计局的数字显示，韩国男人同外国女人缔结的婚姻的数量，2004年总数高达25594件，是2002年的11017件的两倍多。在那些外国新娘中，来自中国的新娘数量占多数，2004年的25000余起跨国婚姻中，迎娶中国新娘的占72%，绝大多数是中国朝鲜族姑娘。

　　合法婚姻之外，也有韩国黑社会组织以“假结婚”的手段，将中国朝鲜族女子输入韩国。这些黑社会组织盯上韩国的单身老人、残疾人，甚至街头露宿者。他们向这些人支付300万到600万韩元（1000韩元约合82元人民币）不等的报酬，让他们与中国朝鲜族女子结婚，并在韩国户籍上登记协助她们进入韩国。而中国女子需向黑社会交纳的费用一般为1000万到2000万韩元。

　　“洗户口”则是一个一劳永逸解决身份的方法。“先由韩国人找到无主户籍(即户籍存在人不在)，再找到出价合适的中国人，伪造相关证件。”熟知内情的人说，这种获得韩国国籍的路径很早就引起中韩两国警方的密切关注。韩国警方曾破获过一起尚北道郡无主户籍上登记的名头，为一位中国人伪造了身份资料一致的护照和身份证件。

　　“韩国梦”并不都是色彩斑斓，同样充满了悲伤和泪水。像1月7日发生的灾难，早在数年前就曾经发生过，身处“3D”工作环境的中国劳工，每天都面临着危险。

　　2004年7月2日，在京畿道彭城邑草炭里，一家无照经营的汽油物工厂发生了爆炸事故。一名韩国工人一个星期后重伤死亡，66岁的中国朝鲜族人张富贤全身烧伤面积达87%，16天后死亡。

　　韩中交流协会自2000年1月成立，已经无偿为上万起中国非法劳工薪水、押金等问题，出面相助。

　　入籍运动

　　对于非法滞留韩国的中国朝鲜族人，韩国政府曾多次采取措施，试图一下子解决干净。可是，那些滞留的人大部分都不愿意无功而返。为了争取到入籍韩国的机会，滞留的中国朝鲜族人经过了多年的“黑”在韩国的生活，他们自发组织了协会，与韩国政府进行对话，使得韩国的法令在2000年以来发生多次修改。

　　2003年以前的韩国《国籍法》规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日1949年10月1日为基准日期，对此前出生在韩国的朝鲜族人可以申请恢复国籍，但是在此之后出生的人必须申请归化。”

　　按照这条法律，只有很少的人能够获得入籍的机会。2003年11月14日，韩国政府下令驱逐非法滞留的外国人。同日，5000多中国朝鲜族人开始在首尔8家教堂绝食、示威。半个月后，韩国总统卢武铉出面探望绝食的中国朝鲜族人。

　　“非法滞留”也是中国朝鲜族人申请韩国国籍的绊脚石。在那位被拒入籍的权先生的判决书上：“原告明知违法，却长期非法滞留韩国，这是无视韩国法律的行为。根据《国籍法》，原告属于‘品行不端的人’，驳回恢复国籍的申请理由成立。”

　　绝食、示威和与韩国总统的对话，使韩国的法律发生了松动。2004年3月31日，韩国法务部长官康锦实向提出计划：放宽朝鲜族人加入韩国国籍条件。根据“方针”：除本人以外，堂亲以内亲属在韩国国内拥有户口本；通过族谱、目前居住国家公共部门证明文件、遗传基因识别等方式证明本人和韩国国民有血缘关系；在海外同胞第1代子孙中，未能注册户口的1945～1949年出生者有望恢复国籍；无论是海外第1代同胞的未婚子女，还是已婚者，只要具备资格，就能获得国籍。

　　对于非法滞留者，只要是拥有韩国户口的第1代同胞、其爱人、未婚子女和已经恢复韩国国籍的第1代同胞的爱人、未婚子女都能恢复国籍。

　　这一法令修改为许多中国朝鲜族人打开了韩国国门，但大多数仍然只能非法滞留，他们继续开展各种形式的运动。

　　2005年6月17日，韩国法务部再次放宽入籍条件，“从人道主义考虑”，允许1992年8月24日中韩两国建交前进入韩国的约1000名非法滞留中国朝鲜族人加入韩国国籍。

　　朝鲜族的人口危机

　　2006年秋天，吉林省和龙市崇善镇两个村庄合并。上天村和下天村地处中朝界江图们江边。“村里的人口减少太快了，年轻的朝鲜族人大都跑到了韩国。”在下天村一些空着的房子里，住着几户从外地搬来租种农田的汉族人，“还有一个镇里的6个朝鲜族屯子合并成了一个。”

　　在距和龙市不远的龙井市，从市区南侧的朝阳镇一直到图们江边的开山屯，朝鲜族人口的流失同样是个沉重的问题。“许多村子里一年还没有一个小孩出生。”新化屯的金龙山说，“一些中小学都关闭了，招不来学生。”金有两个儿子，一个26岁，一个29岁，都还没有结婚。“年轻女人都跑韩国去了，这里没有结婚的30多岁的男人多的是。”

　　在新化屯全村1000人左右的人口中，已有接近30人加入了韩国籍。“年轻人几乎都去过韩国，现在还有几十人在那边打工。”金龙山说。

　　这是一个逐步被放大的效应，朝鲜族人口在中国东北的减少，早已从朝鲜族聚集的核心区往周边扩散。黑龙江省海林市民族事务委员会曾透露，该市朝鲜族人口年出生率从1988年的780名降到了57名，在该市38个朝鲜族村庄中，有14个连续数年没有出生一名婴儿。

　　更严重的是在珲春市密江乡，一年里只出生了5名婴儿，而这个乡的学校，也只有5名学生。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曾于去年就此问题召开会议，由于朝鲜族出生人数逐年减少，按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再过几年，延边州半数以上朝鲜族聚居乡镇中心学校将面临被迫停办的局面。

　　龙井市有关部门在2006年的调查显示，从1992年开始，龙井市人口出现负增长，1994年自然增长率逐年下降，原因就在于朝鲜族人口的减少。比较第五次人口普查资料与第四次人口普查资料，龙井市朝鲜族人口从182768人减少到171128人，年负增长6.37%。

　　“朝鲜族人向韩国等地的流动导致了延边州等地区的朝鲜族人口下降。”早在2001年12月，延边州发改委曾经应州政府的要求，利用一周时间，对州内五个县市九个乡镇调查摸底。

　　调查发现，延边州朝鲜族人口从1996年开始已经连续多年出现负增长，其中1996年比1995年减少789人，而2000年竟比1999年减少了5013人。州发改委一位负责人说，按照现行的人口统计制度，户口在延边州内而人不在的全州几十万人，农村朝鲜族聚居地区，每村外出人口约占三分之一。

　　这次调查还发现，农村朝鲜族育龄妇女(14-49岁)中，除未成年(18岁以下)女性和40岁以上妇女外，处于生育旺季的已婚或未婚年轻妇女基本上都外出到城市或国外打工，农村找不到年轻朝鲜族女性。“这是导致出生率降低、人口减少的重要原因。”州发改委负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