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新谭｜吴石与聂曦的并肩行

　　1941年，24岁的聂曦以少校衔来到吴石少将身边担任副官。这一任命，既是两位闽籍军人命运的交汇，也为一段隐秘同行的历程埋下伏笔。

林若涵/图

　　一

　　福建是近代海军的摇篮。

　　1935年，18岁的聂曦考入海军陆战队讲武堂。这所为强化福建海防设于长门、马尾的学堂，是南京政府海军部培养基层指挥人才的基地。学员分陆战队中下级军官及军士两类，毕业后均授尉官。讲武堂课程以两栖作战为核心，结合福建沿海地形开展滩头登陆、要塞防御等专项训练。自陆战队讲武堂第二期毕业后，聂曦历任排长、粤桂江防司令部上尉队长。

　　粤桂江防司令部负责守护西江、珠江等粤桂交通命脉。1938年广州沦陷后，西江成为西南国际补给线桂越公路的重要依托，部队也随改编隶属于第四战区。1939年底，昆仑关战役中，江防部队在西江、邕江等水域布雷封锁航道，虽未阻敌进攻，却迟滞了其补给线，为战役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昆仑关战役是吴石军事生涯的重要节点。昆仑关作为南宁北侧天然屏障，1939年12月16日，桂林行营下达反攻命令，作战计划由吴石制定。他经大量情报收集与侦查，拟定缜密方案，指挥部队歼灭日军4000余人，击落击毁日机20余架，重创日军第五师团。

　　据挚友吴仲禧回忆，吴石每日清晨骑马、练武，风雨无阻，办公室内挂满军用地图，作战计划皆亲自草拟，其敬业与爱国精神一目了然。

　　同为闽籍，又并肩抗战同一战场，聂曦对这位才识卓越的前辈深为折服。吴石选聂曦为副官，既有乡亲情谊，更有对其人品才干的考察。聂曦6岁丧母、14岁丧父，在最需要父爱的时候却永失依恃。聂曦心里，想必有着一个英雄的父亲之梦。他依姑母聂淑贞（嫁三坊七巷宫巷杨氏）生活，这份孤苦让他更易对正直的吴石产生信赖。彼时，两人均未料到，这一追随竟直至生命终点。1950年，他们一同牺牲于台北马场町。

　　皖南事变后，吴石陷入苦闷，曾与何遂共同创作《长江万里图》（由何遂绘画、吴石题诗），以“共济安危托一舟”“秋风斜日更添愁”抒发忧思。聂曦的到来，为这位失意将领增添了可靠助力。

　　二

　　吴石（1894—1950），原名萃文，字虞薰。从他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国家多故，战火频仍的时代。少年时，他就仰慕为推翻帝制的黄花岗烈士们，把林觉民那句“为天下人谋永福”读到投笔从戎，参加学生北伐军——17岁的吴石加入福建北伐学生军。想必正是这个时候，他才改得此名。后保送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与张治中等一众名将同期，年终及毕业考试均获全校第一，被誉为“军校状元”。1916年末，更是以同届800余人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保定军校毕业后，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北洋军阀与地方兵团派系混战的时代。当时，因皖系军阀李厚基盘踞福建，吴石无用武之地，辗转于闽南民军、方声涛和李烈钧的征闽军等处。

　　1923年，吴石因喉疾在北平休养，拜闽籍大儒何振岱为师，学习诗词国学。同年，黄花岗起义幸存者方君瑛（方声涛姐）留学归国。她在法国过了10年清苦生活，猝然见到革命后社会腐败依旧，同志气节沉沦，百姓依然贫苦，留下“社会腐败，不可救药”的遗书自杀。此事更让吴石对时局深感痛心。

　　1927年，吴石应国民党福建省政府主席方声涛邀请，从国民革命军中回闽，任军事厅参谋处处长。1929年，在方声涛支持下，吴石以该身份东渡日本，先后就读于日本炮兵学校、日本陆军大学。

　　留日期间，吴石“三年在校，片刻不懈”，战术方案常被教官作为范本印发，毕业成绩名列前茅，获“十二能人”美誉——能文能武、能诗能词、能书能画，兼通英日两国语言，精骑射驾驶。

　　1934年，吴石学成归国，担任参谋本部厅长，专门负责对日情报工作。他历时三年，依据日本书报及留日士官生提供的材料，编成《日本作战之判断》等十余种材料，合称《参二室蓝皮本》。1937年淞沪会战中，该书对日军兵力部署、攻击方向的预判精准无误，一时风靡前线。

　　1944年豫湘桂战役中，日军投入三分之二兵力，意欲打通大陆交通线。吴石多次向中央请援，但因种种原因，遭遇“拒不发兵”。11月，桂柳失守，加之盟军“错炸”，造成近万军民丧生。他认清国民党腐败独裁的本质，愤而辞去第四战区参谋长之职。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接收大员”中饱私囊，货币崩溃、工厂倒闭、民不聊生。1946年，聂曦随吴石进入国防部史料局（1948年改史政局）任总务组中校组长。吴石于近处见证国民党腐败，痛心之余，越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林觉民“为天下谋永福”之信念。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吴石在1946年书写《自传》，对往日之自己作了回顾和分析，想必就是此时已下了某种决心——1947年，吴石与中共华东局建立联系，走上隐蔽战线。

　　三

　　聂曦追随吴石期间，不仅是工作上的助手，更在日常中耳濡目染其人格操守。吴石清贫正直，对聂曦的影响远不止军事技能传授。吴石喜爱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常教子女临摹，称其“字字铜筋铁骨”。

　　聂曦受其影响，亦将此帖奉为至宝“……刑不残，兵不黩。赤子无愁声，苍海无惊浪”的帖文意境，现在也渐渐成了他的精神追求。

　　吴石还用福州话教子女读《孟子》，讲解“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聂曦入伍前文化不高，父亲去世后便辍学从军，吴石的讲解让他对“仁义为本”有了深刻理解。

　　1949年，福州解放在即，国民党急令时任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吴石将绝密档案运往台湾。这时，聂曦临危受命，将298箱绝密档案从于山戚公祠全部转移到仓山麦园路的福建省研究院书库。福州解放后，这批关乎东南战局的档案安全移交，为后续工作保留了关键资料。

　　1949年8月，吴石任国防部参谋次长抵台，聂曦随行任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上校科长。彼时，白色恐怖肆虐，陈布雷之女陈琏、婿袁永熙均被抓，在舆论下才未被施以极刑。

　　聂曦深知吴石的秘密任务后，全力协助。作为吴石最信赖的亲信，他代其联络各方、物色工作对象、索取核心材料。

　　聂曦与吴石并肩前行，从同乡情谊与对爱国情怀的敬重而选择沉默并掩护，至最后走上共同革命之路，是乡情、知遇之恩与共同信念交织的结果——这份信任，足以让他直面生死。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吴石、聂曦与朱枫、陈宝仓一同赴死。临刑前，吴石留下绝笔“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聂曦亦从容站立，与他毕生追随的前辈并肩，走向生命的终点。

　　从1941年春的副官任命，到1950年夏的刑场并肩，十载光阴，两人的脚步从未偏离，如太阳星辰，即使灰暗，也一生照亮。

　　岁月流转，如今，他们的身影依旧挺立在北京西山森林公园、福州三山陵园等处，讲述着并肩行的故事。（陈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