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消费时代的古典诗意

记述福州90后诗歌群落的创作之路

2017-04-28 15:36:00  来源:练暑生
  

  “你要去南方了/从青色的石头上离去/天空垂了下来 渭水荒凉”(赵如添《荒凉小镇和三朵玫瑰》),赵如添中学毕业的时候思想迷惘,从小耳濡目染的古籍诗书并不能转换成消费时代的生活资本。他面临着非常现实的选择:要么读一个好谋生的职业,要么跟着他爷爷去读前途渺茫的历史专业。跟多数年轻人一样,如添选择来到了遥远的南方——福州旗山脚下一所大学进了会计系。

  “南方”是商业、繁华、欲望和外来文化,也是杨柳春风、小桥流水的往事,古典词人咏叹最多的区域。赵如添这句诗的意象使用和抒情方式,采用了比较典型的传统抒情结构:理想——传统趣味和现实——繁华商业现实对照的抒情格局。青色的石头、南方、渭水构成了一种古典优雅而又苍茫的联想,垂下来的天空、荒凉,包括南方和离去等词句拉开了古典和谐稳定的联想空间,朝着历史的破败、现实的无奈等其他方面延伸开去。在对照双方相互拉扯的张力之中营造出朦胧晦涩的韵味。当然,如添的诗句的组合形态如果仅仅是这个层面,显然是丰富性还有诸多欠缺。作为一名在诗歌文类创新方面有着强烈自觉意识的诗人,其对古典意境的寻求有着自身的文类雄心。在过去五六年的创作当中,他试图寻求当代时髦的口语体、叙述体和古典意境、历史情怀的混合:

  “护城桥过去第三个院子是老王上班的单位/我觉得小王一定在这之间/但那里并没有什么花店……穿过城墙青砖与瓦之间的缝隙/它一定也穿过了护城河上白色的帆/我可以肯定它穿过一切物体/这香味足以让我陶醉”(赵如添《古城》)。

  《古城》采用的是比较典型的口语叙述体混合历史意象的形式,表达其作为一名古城青年对历史往事的朴素而又执着的情怀。口语和叙述体诗自从盘峰诗会之后,伴随着网络传播的崛起,逐渐成为了中国诗歌的主流风格。活跃在福州的这一群90后诗人自然也不免在其中投入时间精力。除了如添之外,松锋、世明、木森包括缪举等人,在口语或叙述体方面留下过不少足够直白破碎的篇章:

  “我起早穿衣,烧水,打开手机?/只为等你清晨最后的道别”(谢木森《致晨笛》);“去往敦煌时我没有说话/离开时我没有说话/我用舌头抵住上颚,形成一个小周天”(仇松锋《沉默者》);“老生成业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发白/如同两片石磨,在冬天里摩挲”(吉嘉琦《和毕业学长吃饭》);“我在恐惧里醒来/火车正在驶过潼关/(事实上这个地方没有意义)/这时我开始想念狗娘养的福州/(那个地方正经历着火)”(仇松锋《这是前往西安的1154列车》)。

  举凡出行、送别、个人沉思、怀旧种种传统的抒情题材,在这些年轻人诗人手中都采用过口语或叙述性的表现。连喜欢写一些历史哲理思考词句的成业,对日常意象的尝试也是其诗歌写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月亮被摆上餐桌之后/神秘主义者终于可以放心/畅享啤酒、烤肉和碳酸饮料/可以肯定/1844年的月蚀照片完全符合爱因斯坦的预测”(成业《马克思第一章》)。

  在这些口语或日常意象的使用中,显然赵如添的探索更令人瞩目,他力图在直白琐碎的文类形式、在日常化意象中展开不无宏大的历史沉思。在琐碎的叙述之中表现苍茫的古典情怀,这样的尝试对才情是一次非常严格的测试。在《古城》和《开往南京》等篇章之中,如添用非常啰嗦杂碎的词句,力图将自己的情绪融合在城市本身的历史境界之内,从而让来自于消费和工业时代的情绪断片获得一种历史的归宿。正如其词句中所表述的:

  “我与这古城生活了好多个年头/并在一个寒冬抛弃了这里/我试图去寻找二十年前来自于这里的一场大火/顺着微光 顺着有风的地方去”(赵如添《古城》)。

  在口语化的叙述句之中寻求与历史之间隐秘的精神联系,这里面与于坚的民族招魂诗有一定的思想渊源关系。如添在不同场合多次表示出对于坚《飞行》的喜爱,于坚在《飞行》的日常意象和叙述句里面表现的不再是尚义街上垮掉的“狼嚎”,而是历史的玄思与感受。当然,宏大的历史与破碎的叙述——两者之间的张力是足够巨大的,稍微处理不当,就会滑到依靠哲理启示写作的老路上去,而与消费时期繁杂破碎的城市经验难以兼容。年轻的诗人赵如添无论是因为年纪还是个人诗歌的探索历程,他都更愿意摸索一种具有古今联系的城市抒情,而不是披上民间口语新装的民族叙事。因此,近两年来如添不只是在意象上下功夫,还力图在文类形式上做一些努力,尝试找到一种能够比较好地融合消费时代的破碎经验和古典情怀的修辞套路。在《远行》里面我们似乎看到了古典四六文和说书快板式的节奏,两者作为文类的基础框架形成了整首诗的主要语类源头:

  “窗外菜场熙熙攘攘 小贩将鱼肚抛开/掉出来的 或归于仁 或归于义 或归于礼/或归于/坊间传闻/或归于/老妇肚中/或归于三千大学时 或归于江岸草堂。”

  在四字短句之中穿插一两句稍长的句式,将尚义街式破碎的“狼嚎”骈文化。在汪洋自肆的铺排罗列之中,文人的狂狷、书生的落寞、历史的苍茫以及消费时代的玩笑得到了很好的混合:

  “八月风高 成兄困居于此 来因不明 言词寡淡/列席摆酒/谈些/昨夜春风不语的传闻 李白嗜酒 于坚啰嗦/朵渔题诗于革命的画笔 盛世豪情已衰”(《远行》)。

  在古典文类的当代运用上,如添的《远行》确实是一次不错的尝试。而纵观活跃在浮草诗社(按:成立于2016年11月)周边的这群90后诗人,除了在口语和叙述体方面有着共同的兴趣之外,古典的诗意追求事实上构成了他们更为鲜明的共同特色。木森从海子出来,对于神秘的民族精神象征向来有着浓厚的兴趣:

  “水凸起 卷走了所有家什/半把镰刀高过祖母 黄昏/我的五谷在哭”(谢木森《情绪第三章》)。

  五谷、粮食、祖母、农耕大地的情怀是木森诗歌最初的来历,进入闽江学院晨笛诗社之后,在浓厚的古典氛围下,木森逐渐从抽象的大地意象之中抽身,转向了寻求更具有古典特性的个人精神之根,“虚无 自昨夜而来,隐匿于尘埃之下/祖国二字偏僻,宜饮酒、写诗、作画”(谢木森《古典三章》,如添式的士大夫习气在略带象征隐喻的词句之中呈现,“在宋朝,一个男人牵着一匹欲望的老马走过中原/像赶赴一场三十多年前的集会 光阴疲惫”。智金则是更倾向于在破碎的个人抒情之中,尝试古典意味的混合运用,她的《诗和浮世绘•组诗》用充满古典浮华印象的《漆绘》《墨绘》《锦绘》等标题包容城市个体的感觉碎片:

  “我跪在凡人的自以为是和烦人的自以为是之间/厕所灯光又闪,它现在是接触不良/或者它今晚想抗议”(钟智金《墨绘》)。

  这些碎片里还充满着前几年盛行于身体写作的崇低意象,“诗句拨弄酝酿了一半的睡眠/关于生与理我一无所知,不过至少——/飞蛾从来不会尿急”(钟智金《锦绘》)。而俊杰则是一名当代的庞德,善于对某个古典感觉浓厚的意象进行反复的切片咏唱:

  “一瓶寄往南方的雪/穿过无数个隧洞/无数条江河/在两道铁轨的无望里/化成了冰冷的水/但我执念,它还是雪/因为,它曾是雪”(《它曾经是雪》)。

  从意象到文类、从语体到句式,这些年轻的诗人在古典诗意的现代尝试方面无疑走得相当得远。在这当中,谢世明是另一位在古典诗意的现代运用方面尝试比较丰富,同时形成了自己独特风格的青年诗人。

  相比于如添的历史情怀,谢世明无疑是一名标准的南方才子,敏感而忧伤,在华彩的意象之中表现出细腻的情感。其对日常生活繁杂的感觉情绪和精美的语言一样自然丰富。他毫不讳言在初中时期一度迷恋汪国真和席慕容,在这期间积累了他最初的抒情词句,高中之后,受语文老师的影响开始接触法国象征派。浪漫抒情的象征化改造成为了谢世明诗歌的文类基础来源:

  “远方已被冻僵/我衣帽整齐/站在露水死去的高地/手拿黑夜和花朵的信封”(谢世明《1月11日:在城市广场的松林里散步》)。

  进入大学之后,更为系统广泛地接触了当代中国的诗歌,从民间口语写作一派的身体写作、垃圾诗派到学院知识分子写作的象征与哲理修辞,谢世明做了多样的尝试。他将下半身写作的意象进行学院性的改造,抽离掉其中的俗语和直白式的污秽表述,纳入到象征修辞的组成部分。

  谢世明曾经用肉体的二分之一来形容自己的写作,这个概括能够比较好地说明,为什么这么多身体意象、肉体修辞出现在其词句当中:

  “我无意妥协/任白银虚构骨骼/黄昏从我的泪腺中钻出/我的四肢是四个灾荒的世界”“我要驱赶松鼠/却抖落一地的斑斑锈迹/——这些自由肉体里逃逸的花朵/是不知姓名、身材窈窕的你”(《1月11日:在城市广场的松林里散步》)。

  多样的文类形式积累和更为专业广泛的研究,使得世明开始计划从朵渔式的抒情中出走,他甚至产生了摆脱即兴抒情的意图。世明会产生这么个念头,不仅仅是出于扩展个人修辞形式的考虑,还与近十几年来二十世纪世界革命文化在学院文学系中流行有很大的关系。他曾经努力将中国、拉美到非洲的革命元素引入到其诗歌当中去。这方面,他的大学同窗好友成业已经精于此道很久了:

  “那时,头颅上空/还挺干净/新鲜的玫瑰如同某种幻觉/农场的落日让人类疼痛/又带给我们能量”(成业《12月26日:想起古巴》)。

  “十九世纪的雾霾是窗外的往事”(成业《马克思第一章》)。

  作为一名对语言有着敏锐感受而且对消费时代的抒情形式有着鲜明自觉意识的词人,世明的革命修辞力图不走启示加隐喻的玄思老路,而是包裹在细密的日常生活和无处不在的身体意象当中:

  “天空中高悬月亮的病体,让我的骨骼在幽蓝的火中/失去性命,像有桂树自我的脚底生长”(谢世明《在五月写下镜中的卡斯特罗》)。

  “是啊,夜里的行人和饮鸩止渴的乌鸦,70年代那荒芜的下体/都裸露在时代的躯干上,总是如此/我们需要饮酒和抽烟,总是如此,万马奔腾于心脏的蓝色牧场”(谢世明《深夜喝下一杯酒后仰望天空》)。

  从个人的感觉、身体出走,寻求时代的、现实的宏大意象,这是很多青年诗人度过青春期骚动之后扩展诗歌创作形式的传统道路。除了革命修辞,世明还对藏地、云南等民间大地的历史产生过兴趣,并因此亲自游历了祖国大地。但是,这样套路化的道路显然不是世明所长,另外,其对身体和日常生活精密的感受也与历史的宏大抒情不怎么兼容。在经历过革命和历史修辞的拓展尝试之后,更适合世明的道路应是在城市,在办公室、街道、书店、公园、咖啡屋、车站之间,寻求个人情怀与消费时代城市破碎感觉之间的此消彼伏:

  “卧床的病人还枕着三月/桃花开在她的脸上,已在我的心里落英缤纷/她许久不去东南百货的十五楼了/季节在我们的骨骼里变迁/她流离失所”(谢世明《留言的暴雨下在福州的沙漠》)。

  这种感觉碎片是消费时代的、城市的也是古典的,如同他在诗句中所言的那样,“寓居于我身体的黑夜桃花开遍/只剩殷红/我拥有清风、硬币和长满刺的告别”(《三月入京有感》)。来自唐宋诗词的桃花、日常生活的硬币、浪漫主义的自然意象荆棘,显示出了南方城市的繁华、腐朽和源自古典词句的感物伤怀。谢世明在其间如鱼入海、飞鸟还林,词句如水银泻地般的流露,根本无需去刻意地努力寻求。他经常在K歌厅、大排档喧嚣的环境中写作,别人三杯酒下肚,他一首华彩的长诗就出来了。

  在浓厚的古典创作氛围下,古今关系是“浮草”这群年轻的诗人经常讨论的话题。浮草诗社另一位年轻的诗人俞道涵曾经说过:

  “那个联系你和古人之间的东西是什么,那个穿越了古今的东西是什么。杜甫说‘城春草木深’,是城打动了你,还是草木打动了你,我想都不是,打动你的是他与他的草木之间的联系,正是这种联系,让你想起了你的草木。”

  说到道涵这种源自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的诗歌道路,不能不提到福州一位年轻的诗人年微漾。年微漾比这些90后诗人稍大几岁,他以大哥式的情怀和一名优秀诗人的敏锐默默在背后帮助支持着浮草诗社。年微漾诗歌创作对华东大地、福建乡间传统之根的探寻,在浮草诗社年轻的诗人群体中获得了不少认同,道涵、木森乃至成业都有企图在古今意象的混合中寻求民族历史的精神宿命。而谢世明的古典显然是破碎的而不是整全宏大的:

  “越国都城已远/临近中年的身体破败/沈氏园内,清香是腊梅黑色的肉身”(《与友人自沈园回书圣故里》)。

  在身体的意象和古典环境混合之中,既不是道涵、年微漾创作里面所追求的形而上学,也不是如添那样寻求具有历史苍茫感的古典修辞学,他更像是一名世俗世界的当代词人,在城市的繁华落寞和物质的激动人心之中捕捉感觉的变化。古典的忧伤落寞和意味深长如同瓷器的碎片,闪动在物质森林之中,成为消费时代华彩的精神贴片。这种写作形式很适合用其一句诗作为隐喻来表述:

  “你们从南方/迁徙而来,使我的房间满布/花瓶的碎片/和咖啡馆里一杯未喝完的花茶的气息”(《与友人自沈园回书圣故里》)。

  事实上,世明的诗作是真正的后现代主义,城市的全球性和地方性获得了马赛克式的重新组合。

  浮草诗社是年轻人团队,还有蔡丽洁、洪艺松、王珏丁、温而厉、郑一建……。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们是敏感的、多样的,在古今关系的探索之外,他们还有更丰富多元的词句。温而厉的抒情是典型浪漫主义,自然大地总有你们一些忧伤和田园情怀等人去发现。艺松在对“篝火”“彩陶”等事物的描绘之中,我们看到了来自浪漫抒情时代的哲理玄思,“篝火无限地生长/涌入黑暗潮湿的洞穴”(《彩陶》)。在珏丁的词句里则可以看到八十年代以来对外来翻译词句的尽情追求。其《茨冈吟歌•其五》里面,有着十八世纪欧美航海时代的历史和自然传奇意境,“天顶点燃起舵手的灯塔”“暗恋的旧人/那为策岚钟情的缪斯/哲学年代他不对她说这些往事”。而在《黄河岸•回偶书》里面,则可以看到珏丁这位德语翻译,对荷尔德林海子式大地沉思的钟爱,“农耕的河流滔滔不绝/把这一片大地冲往东岸”。无论是古典还是西方、浪漫还是象征、口语叙述还是抒情隐喻,这群年轻的“浮草”诗人,在建设祖国的语言方面,正走在充满创造性的路上。

  练暑生:闽江学院中文系教授。

【责任编辑:燕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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